“准确的说,我不知道!”拉里笑着回答道,“可是,先生。面对如此紧急的情况,空头不会束手就擒的。他们必然会做些什么……我只是合理猜测。”
麦克米兰笑着附和道,“对,正如拉里所说——同一行业的人聚会,即便是为了嬉戏娱乐,最终必定以针对公众的密谋而结束。这就是他们圈子带来的必然。”
“你说的??!”肯尼迪更惊讶了,转头看向拉里,“虽然我不能完全把握您这话的意思,但听得出来,您的话蕴藏着深意!”
拉里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说的,是亚当·斯密。事实上,批评行会是《国富论》的核心议题之一。”
“哦?那你说说看,我是真心求教!”肯尼迪凝望着拉里。
说到这里,麦克米兰也来了兴致,因为两人上次说了一半,他也很想知道《国富论》里,亚当·斯密对这句话的论述到底是什么意思……
“行业协会的本质是共谋者……”拉里思考了几秒,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亚当·斯密虽说推崇自由贸易,但他没有天真到以为‘自由竞争能解决一切问题’,斯密先生看清楚了一个问题——人性对安全和利润的渴望,永远会试图凌驾于抽象的‘自由’之上。
他推崇的自由贸易,是指一个农夫可以自由选择把粮食卖给谁,一个工匠可以自由定价他的产品。可这种‘自由竞争’非常脆弱,一旦利润足够诱人,他们就会聚拢成团,进行集体的利润最大化。”
麦克米兰若有所思,“……这有点像是我们经常打交道的铁路公司?”
“是的!”拉里赞许的点头,继续分析道,“起初,各条铁路线独立运营,互相竞争,运价看上去是‘自由市场’的结果。可后来呢?很快,那些总裁和股东们就开始在纽约的俱乐部里‘聚会’了。表面上是商讨时刻表、技术标准,但最终结果是什么?是划分势力范围,是制定共同的、远高于成本的运费。
中西部的小麦运到东海岸的价格,不再取决于距离或成本,而取决于那张俱乐部晚餐桌上达成的默契。这就是斯密所说的‘密谋’,它披着‘行业协作’、‘稳定市场’的外衣,干的却是榨取生产者和消费者的事。”
肯尼迪微微皱起眉头,“这不就是竞争必然导致的结果吗?强者生存,最后留下最有效率的一个或几个,这是自然选择。”
“参议员先生,问题就在于此……”拉里身体微微前倾,“当‘竞争’的目的不再是提供更好的服务或更低的价格,而是为了彻底消灭竞争本身时,它就已经背叛了斯密所设想的、能够带来普遍福祉的自由市场。剩下的不是‘最有效率者’,而是‘最善于构筑壁垒、控制渠道、影响立法者’。”
肯尼迪一怔,陷入深思之中。
“看看标准石油,它最初的效率或许很高,但它的帝国是靠比竞争对手更低的成本建成的,还是靠与铁路公司的秘密折扣、操纵输油管、乃至用政治献金影响州立法来建成的?”拉里接着分析道。
“你是说……通吃的赢家,将会变成托拉斯或者卡特尔?”
拉里点点头,说道,“斯密先生说要警惕行会,正是因为他预见到了这种‘自由’的异化。完全放任的‘自由竞争’,如果没有强有力的规则防止共谋和扼杀,其终点往往不是百花齐放,而是赢家通吃后的万马齐喑。
那些通吃的赢家,就变成了新的行会,新的托拉斯,新的卡特尔。他们内部也许还有争斗,但那已经是分配利益的游戏,而非面向公众的真正竞争。这种‘竞争’,不过是演给外面人看的一出戏,好让公众相信市场还是‘自由’的。”
麦克米兰眉头紧锁、继续思考;而肯尼迪却皱眉、带着政客特有的审慎说道,
“等等,你是说,自发的秩序是坏的?可我认为,市场应该是无数个体行动的无意识结果,这种秩序优于任何人为设计的秩序。保护竞争过程,比关心竞争结果是否“公平”更重要!”
拉里点点头,他思考了几秒,笑着说道,
“参议员阁下,麦克米兰先生,请允许我做一个假设——一个关于未来的假设。假设在百年后,有一种神奇的药物,我们姑且叫它‘清道夫’吧。它能精准地杀死人体内的致病细菌,根治肺炎、伤口感染炎症等这些如今致命的感染,让病人彻底康复,重返工作。但它有一个‘缺点’:疗程短,一旦治愈,病人就不再需要它了。”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药,我们叫它‘安抚剂’。它无法根治感染,只能掩盖发烧和疼痛的症状,让病人感觉好转,但体内的细菌仍在肆虐。病人需要长期、甚至终身服用它。”
说到这里,拉里停顿了一下,确保两人跟上这个残酷的假设。
“现在,假设百年后的医疗体系,被一个由药厂、保险行会和部分医生组成的庞大‘健康行会’所深刻影响。这个行会定期聚会,研讨‘行业标准’和‘最佳治疗方案’。”
肯尼迪已经预感到什么,眉头紧锁。麦克米兰则全神贯注。
“那么,先生们,根据亚当·斯密定律,这个行会‘密谋’的天然倾向会指向哪里?”拉里自问自答,“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推广‘安抚剂’,而边缘化乃至抑制‘清道夫’,甚至妖魔化‘清道夫’。
原因再简单不过:长期甚至终身服用的‘安抚剂’,能带来稳定、可预测的巨额利润;而一劳永逸的‘清道夫’,是一次性买卖。”
“真会有这种事发生吗?”麦克米兰惊讶的问道。
“如果有一天嘉吉能控制全美国、乃至全世界的粮食走向、甚至可以利用库存、信息差从囤积居奇中获得极端暴利……公司会在乎有人因为得不到便宜粮食而饿死吗?”拉里冷眼看向麦克米兰。
“……”
麦克米兰思考了足有20秒,才喃喃的说道,“……应该,不会吧?”
拉里笑了,“你其实知道真正答案的,否则你不会思考这么久。”
麦克米兰没话说了。
“你再说说那个……‘安抚剂’和‘清道夫’的事!”肯尼迪催更道。
拉里颔首、脸上都是严肃的总结道,
“医疗、保险和医生的这个密谋根本无需明面上的协议。它可以通过设计‘保险报销目录’、资助‘学术研究’来证明长期症状管理优于激进根除、甚至塑造一种医疗文化——将开安抚剂视为‘关怀’,开清道夫视为‘过度治疗’来完成。
最终,整个系统会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共识:让病人‘感觉尚可’地活着并持续付费,远比让他们‘彻底康复’离开对行业更有利。公众的健康,在行会的利润曲线面前,被巧妙地牺牲了。”
肯尼迪倒吸一口冷气,“这……这简直是魔鬼般的算计!”
“不!参议员阁下,这只是人性与资本在缺乏真正制衡的规则下的必然。”拉里笑着说道,“或者我们这样说,肯尼迪先生。对于政客而言,控制住这种利益复合体只能是在初级阶段,这也是最有利于国家的,因为它们会有求于政客。可等他们做大……政客甚至国家,都将变成他们手上的玩偶。”
肯尼迪双眸巨震,思考了一会,他才缓慢、坚决的点头,同意了拉里的想法。
可此刻,一直被拉里的理论所折服的麦克米兰却怀疑的看着拉里——因为不久之前,拉里还阐述了自己打算从小麦、到食品工业、到零售终端的销售垄断计划……根据拉里的设想和布置,他根本不反对这种“垄断”,他甚至追求这种远比垄断大的多的利益和结果。
难道,拉里的潜台词是……
麦克米兰思考了几秒,整理好思路和措辞,谨慎的问道,“所以,垄断都是坏的吗?”
拉里的目光看向麦克米兰,看似随意的说着,
“垄断或主导地位本身并不是原罪,关键在于是谁、以何种方式、为了何种目的掌握了它。坏的垄断是通过密谋剥夺公众选择权;而好的主导,或许可以是……在光明正大的博弈中,用无可争议的效率和资源,建立起一种新的、更不易被行会密谋所侵蚀的秩序。”
……
这次对话结束后很久,麦克米兰一直将拉里所说的这些话,认为是符合亚当·斯密的、由拉里·利文斯顿转述的对美国垄断的批判——直到十几年后,利文斯顿成为美国首富。麦克米兰才蓦然警觉,拉里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
“垄断是坏的,除非是由我来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