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的目光中，莱曼·盖奇慢悠悠的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他即将提出的不是一份能解决千万美元归属和无数人命运的方案，而只是一份普通的银行备忘录。
他走到拉里身边，先是冲他笑了笑，然后举起了另一根粉笔，站在黑板前。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一丝不苟的灰发和考究的礼服上，赋予他一种超脱于在场所有政客的冷静和自信。
“先生们！”盖奇的声音非常平稳，有种银行家特有的、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磁性音调，
“我们陷入了一场由情绪、道德和短期利益驱动的争吵，却忘记了我们坐在这里的根本目的——我们要维护芝加哥作为全国粮食与资本定价中心的信用。”
说着话，盖奇看向众人，目光最终看向理事长拉什。
“信用！先生们，不是靠强制平仓或政治口号建立的，它建立在可执行的合约、清晰的规则，和最终的偿付能力之上。
一但信任破产，不论是交易所赖账，还是拿不到钱的利益方将原因捅给媒体——芝加哥作为全美国最重要的商品市场，都将面临着一夜清盘的风险！”
人群中传出一阵低低的叹息和赞同之声。
其实这才是根本问题。这次小麦逼仓事件，重要的不是谁输谁赢，而是怎么能在危机之下还能端紧自己的饭碗。
盖奇故意空出一段时间，供众人消化，随即才在黑板上，用粉笔画出了三个区域。
“问题一，利文斯顿先生的盈利与农民欠款；问题二，空方的偿付能力与对市场的冲击。问题三，交易所的系统性风险与未来信誉……三者环环相套，强行切割任何一个都会导致整体崩盘。”
拉里站的最近，他看着盖奇的三个大圈，默默点头——这家伙真的是肚子里有点东西，能坐到芝加哥乃至中西部第一把银行的交椅，果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随即，盖奇在黑板拉里名字下写出了那行数字“1348万蒲式耳”，并且在这个数字后面补充了收购的总成本。
1061万美元。
“利文斯顿先生坚持将他的盈利首先用于偿付农户！这是商业诚信，也是人生的智慧。我们无人能反对，也不应该反对。谁反对，谁就是与整个中西部的民意为敌！”
说着话，他看向阿尔特吉尔德，后者连连点头回应。
“可现在，空头们无法兑付如此庞大的一笔现金。所以我有个计划……”盖奇再次转身，在黑板上写出一行字——“临时清算凭证。”
“先生们！我计划由我所在的伊利诺伊州第一国家银行牵头，联合芝加哥信托银行，大陆国民银行等四家主要机构组成，一个临时清算银团。
该银团将向利文斯顿先生发行一批面额总计1100万美元的特别清算凭证。此凭证以银团全部信用背书，五个交易日后，在任何成员银行兑付足额现金或者用来支付费用。”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意味着……”盖奇自顾自说着，“利文斯顿先生可以立即将此凭证交付给嘉吉公司，而嘉吉公司则可凭此向焦急的农户们进行支付和担保。农户们拿到了可兑换的银行信用凭证，缓解了燃眉之急。
而利文斯顿先生，他也无需因为强制平仓而折价太多……这对农民、对利文斯顿先生、对市场的稳定，是三赢。”
州长先生盯着黑板眼睛发亮，本来，他庇护拉里的基金就有自己的考虑，关键是要契合民主党和自己“保护农民”的政治叙事，且能将支付压力转移给共和党的人。
现在，盖奇这么说，正中州长先生的下怀。
另一边，交易所理事长拉什赶紧问道，“那么，银团的保障何在？”
盖奇的粉笔指向了第一个区域，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猎手的微笑。
“问得好！拉什先生。保障就在于利文斯顿先生所拥有的、真实可靠的资产——那1348万蒲式耳小麦。”
他顿了顿，等到所有人都理解了这个转换的分量，才继续说道，
“利文斯顿先生需将这批仓单的全部所有权质押给清算银行团，作为获得1100万美元凭证的担保。在凭证全部兑付或赎回之前，这批小麦的法律处置权归银团所有。”
人们再次发出议论之声，人们赞同他的精明设计，可以用已经存在的小麦作为抵押，将偿付活动变成银行的新业务……
可拉里却隐隐觉得，盖奇的目的远不止于此，只是他对银行业务并不熟悉，实在是无法马上发现这位银行家真正的目的。
不过，不管他本意如何，这种操作却对自己非常友好……因为交易所的目的是“对冲仓单”，赶紧解决这些问题。
但银行家的提议，却能最大程度的保护这批核心资产——因为现在这批小麦可是银团兑现农民利润的抵押品。
或者这么说，盖奇将自己主动投身到了拉里一方的阵营，现在他们共同面对华尔街空头的“偿付问题”了。
这等于给拉里最脆弱的现货部分，套上了一层坚硬的金融铠甲。虽说现在还没办法知道他的真实意图，但肯定不算是坏事……
果然，盖奇继续说道，“然而，这只能解决利文斯顿先生和农民的一端。市场的另一端，那些巨大的空头敞口依然悬在那里，像达摩克里斯之剑。
如果按照1.23美元结算，许多空头将资不抵债，破产清算引发的资产抛售会席卷其他市场……这种情况下，反而会让多头吃亏……利文斯顿先生拿不到属于自己的钱。”
盖奇看了看拉里，笑着解释道，“当然，如果强行定为1.05美元，则是以损害多头合法利益和践踏规则为代价，摧毁的是芝加哥交易所的未来根基……
所以……”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二个核心：有序债务重组与阶梯式结算。
“我的建议是以1.16美元作为最终现金结算的基准价。”盖奇转身，抛出了自己的答案。
“1.16？”基恩皱起眉头。
“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是这个数字！”交易所理事长拉什也追问道。
“这比市场极端价格低了7美分，体现了对市场稳定和对手方偿付能力的考量；但又比交易所最初提议高了11美分，保障了多头的合理利润，维护了规则的严肃性。”盖奇解释道。
其实他根本不用解释，因为这就是一个讨价还价的中间数，只不过此时由他这个“看似中立”的人提出，给多空双方都留了余地……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那么，空方该如何支付？”基恩追问道。
“这就是有序重组的含义所在……”
盖奇的粉笔在黑板上“重组”字迹上划过，继续说道，“所有空头头寸，按照结算价1.16美元计算出，总亏损并非要求一次性支付。我们清算银团将介入依据空投方的资产状况和偿付意愿进行分级处理。”
盖奇看了看众人，目光停留在基恩这里，继续解释道，
“第一级有利即偿付能力的，必须在五个交易日内完成资金划转。第二级资金充足，但流动性不足的，可以由清算银团提供，有抵押的过桥贷款。
利率方面……坦率的说，不是很友好，但足以让他们继续存活下去。贷款抵押品可以是他们在其他市场上的资产，甚至可以是某些非物质权益……”
说着话，盖奇深深看了基恩一眼。这种眼神只有基恩知道他的深意——梧桐会的投票权。
“第三级，对于确实资不抵债，但其破产会引发较大连锁反应的机构。”盖奇声音冷了下来，
“交易所应该启动紧急程序，在银团监督下，对其剩余资产和头寸进行有序强制平仓和分配，优先偿付债权人，尽可能减少市场冲击。至于个人破产，则按照法律程序办理。”
这个方案既没有放过空头，避免了道德风险，又没有采取一刀切的野蛮方式，引发系统性崩溃。看似非常完美！
但参与这场会议的，哪个不是混迹商场多年的精英，人们立即就想到了银团随后就将促成各种收购和兼并……把资不抵债的大公司分而食之，银行就像是秃鹫，早就闻着血腥和腐败的味道了……
多空大战有死有伤，却成为秃鹫和鬣狗的狂欢盛宴。
在场的众人无不是参与者，几个默契的眼神，一切都在不言中。
“同意！一个非常好的提议。”
“盖奇先生看的非常远，我行愿意参加清算银团……”
“作为最重要的经纪商，我们将全力保证偿付，当我们需要过桥资金……只要让我们活下来，怎么办都可以！”
……
各方开始匆匆忙忙的表态，但基本上都同意了盖奇先生的和解意见。
盖奇含笑看向众人，最终，目光停留在拉什脸上，那意思是——作为交易所的理事，您意下如何？
拉什清了清嗓子，问道，“那么，交易所和银团能得到什么？”
拉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因为他不相信盖奇是慈善家。
盖奇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明显的、带有个人情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