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庭审将于早晨8:20准时召开。
此时的英美法系秉承公开审判的原则,所有刑事庭审都要对公众开放,这也是英美法系的司法基石。
但法庭的容量是有限的,萨福克县法院主审庭仅可容纳约120人。这还要包括陪审团、律师、证人等。
所以留给普通人参加法庭庭审的名额并不会很多。法警清晨开门放人的时候,优先保障记者,律师及案件相关人员的家属进入。
拉里拿着自己刚刚讨来的记者证,大摇大摆的进入了法庭,还坐到了法庭前排的记者席。
爱尔兰人方面,死者的直系亲属全部出庭。华人方面,唐人街的华人领袖和纽约永华堂的首领也赶到了法庭。
除此之外,波士顿几个有头有脸的地方绅士也来到了法庭,准备观察这次史无前例的案件。
剩下留给普通大众参观的份额已经非常少了,几个幸运的普通民众排队入内之后,法警就驱散了后面的人。
不过,现在在法庭内部,从法官到陪审团,再到观众席。大家都已经听到了法院大街外面传来的熙熙攘攘的声音,也都知道了很多移民前来围观。
这给法官和陪审团带来了空前的压力,他们当然不会怕法庭被冲击。但在如此受人瞩目的舞台上,说错一句话,就容易被众人所围攻;最起码也是一个当场社死。
法庭之内,今天容闳和全体华人也穿上了得体的西服三件套,打扮的和其它美国人一模一样。
容闳特意注视着巴雷特检察官,脸上无悲无喜。
巴雷特检察官狠狠的回瞪了对方一眼。
临近开庭,相机的镁光灯不时闪烁,记者们都在记录这个瞬间。
尽管窗外晴空万里,但法庭内外的空气都仿佛凝滞。
被告黄美堂被带到被告席上,他也身穿西服,脸上都是平静。
当然,他还是下意识的扫了一眼法庭,目光在本地的华人领袖和自己的律师容闳老先生间扫了一眼,最后集中在记者席的拉里脸上。
两人相视无言。
爱德华·豪法官坐在高台之上,敲下了法锤,宣布庭审开始。
本地检察官巴雷特缓步走向证人席,手中托着一个玻璃罐,里面盛着一团染血的粗麻布片。
“各位陪审团的先生们!”他声音低沉,“过去一段时间,我们听到了很多关于‘正当防卫’的漂亮话,那么今天我们就来谈谈科学……”
说着话,检察官将玻璃罐打开,用长镊子将那团染血的粗亚麻布片夹出来,举着给大家看。
“这片亚麻布上的血迹,经过法医初步检测,确系人血。且与死者衣物血迹形态一致。被告……”
说着话,巴雷特指向黄美堂,提高声音继续说道,“……被告辩称,死者汤姆为自撞致死。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话,那么血应该喷溅于墙面,而非集中于凹槽的底部。
可事实是,我手里举着的这个证物,就是警察从凹槽底部收集到的。这证明什么?被害人或者确实撞到了桌角,但也能证明他的头部曾被用力按压,并且停留在桌角上!这是谋杀!”
巴雷特的话引起了观众席上一阵低低的惊呼。根据检察官的描述,人们非常容易构建出当时的场景,一个丧心病狂的华人,按着被害人的头在桌角撞击……
哈佛观察团中,刑法教授詹姆斯·塞耶皱起眉头。在之前的庭审中,这种证据并没有出现。目前的司法庭审中,经验丰富的警探会根据血滴的形状、凝固的状态,来判断是否为喷溅血迹。
但由于这是新的证据,并且时隔已久,也无法根据血型匹配个体,所以这种一致性,不管来源于检察官还是警探,都是主观推断。
这其实并非完美的证物,但这种半真半假的科学足以震慑陪审团。
果然,陪审团的众位绅士们都将目光集中在被告黄美堂的脸上,眼神里都是质疑。
巴雷特继续趁热打铁,“我们可以想象那个情景。如果汤姆真的是自己摔倒,血会飞溅成星状。但此处的血迹厚而集中,边缘没有拖拽——则说明头部在撞击后被人按住……被告!”
检察官再次将手指向黄美堂,“你5英尺4英寸的身躯,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除非你早有预谋!”
说着话,他将那团沾有血迹的亚麻布高高举起。陪审团凝视着那块干血,仿佛看到了暴力的现场。
黄美堂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巴雷特不等回答,又传唤了一个新的证人。
这竟然是一个华人!
看到来人,叶堂主猛地站起,瞪大了眼睛。“怎么是你?赖生林!”
“坐下!保持法庭安静。”法官威压的说道。
那个叫赖生林的华人不敢看大家,而是静静的站在证人席上,身躯微微有些颤抖,双眼盯着身前的桌面。
“该证人曾经在第一次庭审时,让被告的辩护律师请来作证。所以他的身份已经得到了对方的认可……好,我现在要问。证人,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巴雷特检察官走到了证人席,目光炯炯的盯着赖生林。
“我、我不敢说全……”赖生林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说道,“那天,汤姆骂了一句‘黄皮猴子’,黄美棠立刻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当时的真正情况是,汤姆怕黄美堂用短刀对付他,扑上去夺刀……结果被他猛推,所以头才撞到了铜角上……”
容闳猛地站起身来,“反对!此证词与先前的笔录和证词完全矛盾!”
法官也皱着眉问道,“你为何,现在才说?”
赖生林低着头,声音发颤:“我、我受到了恐吓说,如果我不按他们说的办……就要置我于死地。直到现在,检察官承诺保护我的安全,我才敢说出真话……”
法庭又是一片骚动。陪审团的众人也不住的点头。
如果这个华人因为恐惧而作伪证,又因为得到了白人的庇护而催生出“真相”,这是陪审团最信服的逻辑。
法官没有驳回,只是宣布,“陪审团可以自行判断证词的可信度!”
堂下的容闳猛地抿起嘴唇。
被告席上的黄美堂脸上露出冷笑,他侧过脸看着赖生林,对方却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记者席上的拉里看了看陪审团上众多自以为“得知真相”的陪审员的表情,紧张的攥紧了手帕……
这个证人必然已经被亚当斯或者是巴雷特收买了!这个新的证人翻供,是之前自己没有料到的,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己方是没有证据来揭穿的。
绝望如潮水一样漫过辩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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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马萨诸塞州议会大厦的穹顶下,明亮的吊灯如同冰凌一样垂悬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