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着粗气,指着亚瑟:“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被人踩成这样,就是因为你这副德性!对墨尔本退让,对内阁退让,对那帮辉格混蛋退让!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你再退一步,他们就把你踩在脚底下!现在好了,你从苏格兰被召回来‘交代情况’,你还在这儿替他们说话!”
埃尔德在一旁,适时地添了一把火:“阁下,您消消气,亚瑟他……”
“他什么他!”达拉莫瞪了埃尔德一眼:“你也一样!白厅的二等书记官,这点好处就把你给收买了?你坐在海军部的白楼里喝茶看报纸,是在等着那帮人把刀架到你的脖子上吗!”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虽然腿抖得厉害,但他却硬撑着不肯坐下:“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以服软。但是,我,约翰·兰姆顿,英国最后的激进派,我永远不会向辉格党低头!永远不会!”
埃利斯想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他们对我发谴责声明,行,我认了!他们把我从加拿大召回来,行,我也认了!但他们想让我乖乖闭嘴,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养病等风头过去,我告诉你们,白日做梦!”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震得壁炉里的火焰都抖了抖。
埃尔德急忙站起身劝阻道:“阁下,您这样和堂吉诃德有什么区别呢?激进派如今在下院还剩多少人?二十个?十五个?您一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达拉莫的脸涨得更红了,他几乎是在吼:“那又如何!大不了我就再走一遍《改革法案》的路!从一八一二年到一八三二年,整整二十年!为了推翻现在这个混蛋的辉格政府,我大不了再陪他们玩二十年的!”
“您说得对。”亚瑟站起身道:“我要是能早点想明白这一点就好了。”
达拉莫愣了一下:“什么?”
“您说要再奋斗二十年。”亚瑟微微摇头道:“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这本该是我们这些伦敦大学毕业生的工作,伦敦大学创立至今已有9年,毕业生已有6届,怎么事到如今,要冲锋陷阵的时候,还是需要您上场呢?”
说到这里,亚瑟抬起眼颇为愧疚地俯首道:“阁下,我很惭愧。可惭愧归惭愧,有些事,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的。”
达拉莫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直了身子:“你……”
亚瑟长舒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既然您都已经拿出再奋斗二十年的决心了,那我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达拉莫盯着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要干什么?”
亚瑟迎上他的目光:“我要去见皮尔,还有威灵顿公爵。”
达拉莫的眉头皱了起来:“皮尔?那个托利?”
亚瑟点了点头。
达拉莫沉默了片刻,他似乎明白了亚瑟的想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他们是托利?”
“知道。”
“你知道我跟他们斗了多少年?”
“二十年。”
达拉莫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你还去?”
亚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阁下,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这是在自毁!”达拉莫气不打一处来,他直接站起了身:“形单影只总好过与苍蝇为伍!”
亚瑟看着他,没有退让:“阁下,弗洛拉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达拉莫显然没料到亚瑟会忽然聊到弗洛拉,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对黑斯廷斯家族有过承诺?”
亚瑟点了点头:“我答应过乔治,也答应过老侯爵夫人,尽快还她一个清白。越快越好。”
达拉莫沉默了,慢慢坐回了沙发上。
埃尔德在一旁,终于逮到了机会,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阁下,我能说句话吗?”
达拉莫抬起眼,看着他。
埃尔德咽了口唾沫:“您的煤矿生意做的很大,因此您肯定听说过,买东西的时候,别管那家店以前卖过什么,要看他现在手里有什么。托利们是苍蝇,这一点确实没错。可辉格党现在手里有什么?他们除了会保住自己的位置,还会什么?一八三二年到现在,六年了,他们做过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
“您说激进派的人越来越少。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的人被收买了,也不是因为他们自己退了。是因为那些本来该跟着我们走的人,被辉格党骗走了!”
达拉莫盯着他:“骗走了?”
“对,骗走了。”埃尔德开口道:“他们打着改革的旗号上台,许诺这个,许诺那个。工人们信了,商人们信了,那些当年跟着您一起喊改革的人,也信了。结果呢?六年过去了,他们等来了什么?”
他摊了摊手:“什么都没等来,所以这些人已经不相信我们了。他们会说,激进派?功利主义者?那不就是辉格党的跟班吗?他们分不清我们和他们的区别。所以,这帮人里有许多都另起炉灶,加入了宪章派。”
达拉莫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埃尔德趁热打铁道:“您说托利是苍蝇。可苍蝇至少是明着来的。您知道他们反对什么,支持什么,想干什么。辉格党呢?他们嘴上说着改革,手里攥着权力,一动也不动,这才是最要命的。阁下,一个愿意往前走的保守党,总好过一个停在原地不动的辉格党,况且后者还把我们的名声败坏了。倘若我们能与他们划清界限,那些对我们失望的支持者们肯定会再回来的。”
达拉莫沉默了很久,他转过头,看着亚瑟:“你也是这么想的?”
亚瑟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平静道:“我想的是,越快越好。”
“好,好一个越快越好……”达拉莫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他走到亚瑟面前站定:“你要去见皮尔?”
亚瑟点了点头。
达拉莫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明天。”
达拉莫又沉默了一会儿:“改天吧,明天我得先去一趟白金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