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令阿伯丁的脚步停下,他看了皮尔一眼,又看了看威灵顿,终于坐回自己的位置。
老公爵也坐下了,他把手杖横在膝上,望向皮尔:“罗伯特,你有什么想法吗?”
皮尔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他的姿态看起来不像是党魁在发号施令,倒像是老朋友在拉家常。
“公爵阁下。”皮尔开口道:“您刚才说,如果黑斯廷斯侯爵把这事捅到上院,会被视为对王位的攻击。”
威灵顿点了点头:“这是常识。”
皮尔也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常识。如果黑斯廷斯侯爵真这么做了,我猜辉格党人一定会这么说,黑斯廷斯家族都是些不顾大局的疯子,或许还会派人私下威胁他。但是,我不觉得他们只会指责黑斯廷斯家族,他们肯定还会说,这是托利们一手策划的政治操弄,他们会指责我们在利用一位贵族淑女的清白攻击王室,这是保守派在报复女王。”
威灵顿公爵听到这里,罕见地没有接茬,而是沉默。
因为他知道,皮尔的分析是对的,以最近辉格党的一连串行为来看,届时他们为了保住执政地位肯定会这么做。
尽管老公爵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党派斗争,他之所以卸任党魁转而支持皮尔上位,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实在是不想掺和这些脏心烂肺的政治纷争了。
但是俗话说得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身居庙堂哪里逃得过这些屁事呢?
只要他在上院一天,就迟早会碰见类似的事情。
老公爵叹了口气:“罗伯特,你知道我的立场。我不愿意看到任何动摇王权的事,可我也不愿意看到老黑斯廷斯侯爵的女儿被这样糟蹋。”
“公爵阁下,我明白您的顾虑。也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我今天才要把话说透。”皮尔站起身,走到壁炉前,背对着火焰,面向两位老友:“两位阁下,你们想过没有,这件事为什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阿伯丁伯爵抬起头,等着他说下去。
皮尔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因为女王陛下身边,环绕着太多辉格党人了。莱岑夫人是辉格党的人,她的私人秘书是首相墨尔本子爵兼任的,那些日日夜夜在女王陛下耳边说话的人,不是辉格党人的女儿就是辉格党人的妻子。他们告诉陛下什么,陛下就信什么。他们想让陛下恨谁,陛下就恨谁。”
皮尔顿了顿:“这一次是弗洛拉·黑斯廷斯,那下一次呢?下一次又是谁?”
威灵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说……”
“我是说……”皮尔的声音沉了下来:“这帮人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已经不惜颠倒黑白,不惜拿一个贵族淑女的清白当筹码,不惜蒙蔽圣听,败坏宫廷名声!他们现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转过身,望着壁炉里的火焰:“弗洛拉事件给我们敲了个警钟。如果我们不能在这件事上坚决反制他们,如果我们让他们轻轻松松蒙混过关,那下一次,他们就会有更大的胆子,更狠的手段,更脏的伎俩!”
皮尔回过头,望向威灵顿:“公爵阁下,到了那时候,被糟蹋的,可就不只是老黑斯廷斯侯爵的女儿了。”
威灵顿沉默了,阿伯丁伯爵也沉默了。
皮尔走回沙发边,却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张开双臂看着两位老友:“所以,我希望,在这件事上全党能够统一思想。不止是在上下两院,我们控制下的每一份报刊,《季刊评论》、《纪事晨报》、《观察家》,每一个能够发声的地方,都要站出来。”
阿伯丁伯爵有些犹豫:“罗伯特,这规模会不会太大了?”
说到这里,他不由看向迪斯雷利:“本杰明,帝国出版在这件事上应该已经有所行动了吧?我昨天看到《泰晤士报》的报道了。如果现在再加上我们的刊物,那不就等于半个舰队街都……”
迪斯雷利闻言闷不作声,只是为难的耸了耸肩。
皮尔用指节敲了敲桌子:“阁下,不是半个舰队,而是一整个,舰队街早就卷进来了。区别只在于,他们是替谁说话。”
皮尔重申道:“如果我们不说话,那别人就会说话。如果我们不发声,那谣言就会发声。他们现在巴不得我们袖手旁观、明哲保身,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所欲为。这一次,如果我们不站在黑斯廷斯家族的身后,那就不止是道德问题,更是眼光的问题了!”
阿伯丁还是有些举棋不定:“可这样一来,事情就闹大了……”
岂料,阿伯丁话音刚落,威灵顿公爵便打断了他的话:“至少比闹到上院,逼女王陛下表态要好。”
阿伯丁惊讶地看向威灵顿:“阁下,您……”
威灵顿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事确实不该闹大,该捂下去。可我问你,现在捂得住吗?”
威灵顿把手杖在地板上杵了一下,自问自答道:“捂不住!从克拉克踏上苏格兰土地的那一刻起,这事就已经失控了。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怎么捂,而是怎么让它朝着对的方向走。到舰队街去闹,那是舆论问题。到上院去闹,那是宪政危机。你选哪个?”
阿伯丁无奈地叹气道:“我选前者。”
威灵顿点了点头:“那就对了。”
语罢,威灵顿转向皮尔道:“我老了,罗伯特。打了半辈子仗,又干了半辈子政治。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我不会明确反对王室,更不会放话攻击政府。但是,罗伯特,如果你要做些什么,我同样不会持反对态度。”
皮尔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因为搞定了威灵顿,基本就等于搞定了半个保守党。
他微微欠身道:“感谢您的理解,公爵阁下。有些人,即便坐在那儿不说话,也比大部分人站起来说一百句话更有分量。”
说到这里,他又转向阿伯丁:“那么,伯爵阁下,您呢?”
阿伯丁无奈地一撇嘴:“既然你和公爵阁下都已经表态了……我这边,没有问题。”
皮尔笑着点了点头:“同样感谢你的理解。”
“那么……”皮尔扭头看向迪斯雷利:“迪兹。”
迪斯雷利抬起头:“阁下。”
皮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丝欣赏:“你刚才说,亚瑟在信里告诉你,黑斯廷斯侯爵正在考虑把案子提交上院?”
迪斯雷利微微俯身:“是的,阁下。”
“你有空的话,回去以后给他写封信。”皮尔理了理衣领:“就说这个方案暂时不用考虑了,伦敦这边……我们给他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