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一份文件,上面显示着决胜资本的最新持股比例:中华电力,21.6%。
加上太平洋投资持有的股份:18.2%。距离控制线,只差10.2个百分点。
真正的下棋高手不是看三步,是看三局。
每一步,都是在为下一局布子。
现在他正把整个香港的资本棋盘,变成一场跨越三局的博弈。
第一局,用太平洋投资在大酒店虚晃一枪;第二局,让嘉道理家族为保卫酒店掏空中电的防御。
第三局的棋盘上,连对手都还没意识到,游戏已经开始了。
夜色渐浓。远处天星小轮的汽笛声穿过海面传来,悠长得像旧时代的余音。
而新时代的幕布,正在这汽笛声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拉开。
…
…
…
次日上午九点整,交易大堂的钟声敲响时,所有人同时注意到了异常。
设在四家交易所的太平洋投资收购窗口,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嘉道理家族那边的回购点也开始撤除标牌、关闭通道,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不到半小时,两个曾被人潮挤爆的角落只剩空荡的桌椅,地板上散落着来不及清理的传单。
恐慌像病毒般蔓延。
“两边都撤了?!”老股民抓着经纪人的袖口,声音发颤,“那我手里这些80港币接的股票怎么办?”
电子报价板上,大酒店股价开始雪崩。
开市十五分钟跌穿75港币,午前跌破65港币,收盘时竟已俯冲至55港币。
几乎腰斩。
交易大堂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咒骂。
第二天,股价在54至56港元之间窄幅波动,有零星的买盘试探性入场。
明眼人都看出:这是有人在废墟里捡拾带血的筹码,高抛低吸的镰刀刚刚挥过,正等着下一茬韭菜长出来。
九月香港的酷暑被交易大堂的冷气隔绝,但寒意却从每一个盯着绿莹莹屏幕的人心底渗出。
过去一个多月,大酒店的K线图像过山车的轨道,无数人以为自己能抓住波段,最终却被甩在半空。
此刻那根陡峭的下行线,成了许多散户财富的墓志铭。
十天后,当股价跌破40港币心理关口时,两则公告如深水炸弹般引爆市场。
首先是香港上海大酒店集团董事会决议:将以每股41.07港元价格,向特定投资者中华电力有限公司,非公开发行1829万股新股,募资7.5亿港币。
增发股份锁定期24个月,交易完成后,中电将持有大酒店20%股权,并获邀进入董事会。
公告特意强调:“中华电力承诺支持现有管理团队,本次投资纯属财务性质,不参与酒店日常运营。”
几乎同时,大酒店董事会向太平洋投资递出橄榄枝,邀请其派代表加入董事局。
比特旋即召开记者会,身后是太平洋投资的深蓝色标志:“本公司已持有大酒店27.92%股权,依法将获得两个董事席位。”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经过审慎研究,我们认为嘉道理家族近年将全部资源倾注于电力业务,严重忽视酒店股东利益。
因此,我们拟以第一大股东身份,提议召开特别股东大会,改组现有董事会及管理层。”
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有记者高声问:“这是否意味着全面夺权?”
比特微笑道:“我们只是行使股东合法权益。”
如果说这个消息还在预料之中。毕竟收购战打了这么久,总要有个结局。
那么紧随其后的第二则公告,则让整个香江资本市场脊背发凉:
决胜资本有限公司正式宣布,已累计持有中华电力21.6%股权。因为看好香港电力行业长远发展,公司计划继续以现金方式在公开市场增持,目标持股比例不超过34.9%。
公告末尾轻描淡写地补充:“本公司无意参与中华电力日常管理,此次仅为财务投资。”
交易大堂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鼎沸的议论声。
“财务投资?骗鬼啊!”穿红马甲的经纪对着电话吼,“决胜资本是陈耀豪的嫡系部队!太平洋投资是美资?你信不信这两家公司根本就是一家人演的双簧?!”
“连环套……这是标准的连环套!”VIP室里,基金经理指着屏幕上的两条公告,手指发抖,“先用美资逼嘉道理家族押注酒店保卫战,等他们把中电股权质押、抛售、资金耗尽,再用本土资本抄底电力公司。酒店和电力,他们全都要!”
更精明的观察者则看到了更深层的设计:“中电刚成为大酒店的白骑士,转头自己就被狙击。现在嘉道理家族怎么办?继续保卫酒店,还是回防中电?两边都是火场,他们只有一桶水。”
圣佐治大厦顶层,罗兰士·嘉道理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握着刚打印出来的两份公告。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窗外,香港的天空湛蓝如洗。远处,半岛酒店的旗帜正在微风中缓缓飘扬——那面旗,还能飘扬多久?
他想起父亲生前的话:“做生意,最怕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你根本不知道敌人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却已经太晚了。
电话铃声急促响起。米高接听后,脸色苍白地转向父亲:“证券监督与合并委员会刚刚质询,要求我们说明中电投资大酒店是否涉及关联交易,以及……是否提前知悉决胜资本的收购意图。”
罗兰士没有回头。
原来真正的猎杀,从来不是正面冲锋。
而是在你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门时,后院的围墙,早已被挖空了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