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无妨，您定能成的！”
梁师成殷殷絮语。
正此时，
高俅自高台贵宾席趋步而下，神色端凝，来至李师师歇息处。
输局已定，然观者数千，场面话须得周全。
台上衮衮诸公，为保得体，皆缄口不语，推高俅为代表，下台抚问。
一则，
李师师乃高俅盟友，彼自盼她能胜；
二则，
李师师弈技之妙，高俅亦是那夜亲历者，与官家、梁师成同证。
他亦不解：何以判若两人？
此刻，
首局已颓，高俅与台上诸公、棋院棋待诏等，心下皆焦。
然，
焦中犹存一分冀望。
盖因李师师——自始至终，神色未变！
不见惶遽，不见懊恼，不见败军之颓唐。
若非亲见她方才一败涂地，观其此刻仪态，直是胜券在握者。
登台时从容，弈棋间淡定，落败后安详。
纵下得台来，
仍是一派端稳，气度雍容，纹丝不乱…
正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态，令许多人仍怀期盼。
毕竟，
大宋为今日之弈，邀聚满城簪缨、太学诸生。
若最终贻笑大方，非独丢人至极，
于国朝士气，亦是一记重锤。
宋徽宗以目示意，高俅会意，疾步近前，亲口抚问。
“无碍。”
“放心便是。”
李师师抬眸，语声淡淡，却透着不容置疑之笃定。
便是此刻天尊未曾附体，她心中亦无半分惊惶。
天尊既许必胜，则必胜无疑。
不过方才一局，何须挂怀？
聪慧如李师师，已自先前脑海偶然飘入之闲言碎语中，揣摩得天尊一二性情——似有几分“嬉戏人间”，甚或“顽童”心态。
其甚至猜度：
天尊首局不临，莫非便是故意教她输？
要的，便是这心跳之趣？
先前，
天尊化身亲降，亲口嘱她安心对弈，勿虑胜负。
有这句话，
李师师更有何惧？
而且，
她可是知道，天尊拥有【回档】大神通的。
以她对天尊游戏风尘之理解，聪明的师师甚至暗忖：
天尊莫非要先教对手得意忘形，狷狂失态，而后——或【回档】重来，或翻手定局，这般玩闹一场，方称心意？
天尊如何布划，她不知。
然，
天尊在，她便安心。
不怕！
“好好好！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高俅闻此语，连声应和，稽首告退。
一旁梁师成闻这姑奶奶竟是“玩心”未泯，虚惊一场，亦不禁连喘数口粗气，抚胸定神。
“父亲？”
辞出李师师休憩处，转往高台复命途中，高俅于廊柱侧稍驻。
高衙内候于彼处，见父亲神色，低声探问。
“去，买些辽国胜，对冲则个。”
高俅语速甚疾，吩咐一句，旋即整冠拂衣，拾级而上。
彼乃钻营老手，此番弈棋暗盘，彼亦投注不赀。
亲睹过李师师那夜棋艺，他初时押的，自然是李师师胜。
然，
首局既了，
他当机立断——加注辽国！
李师师虽亲口应承“无碍”，虽仍是从容自若。
但高俅老吏断狱之眼，已自方才那局棋风中，嗅出异样。
适才近身抚问，
他更隐隐觉出：李师师今日之神态，与那夜阁中弈败他、官家、梁师成三人联棋时，迥然不同。
机变如他，立遣亲子往注辽胜，以作对冲。
“姑娘？”
“可要开局？”
高俅去后，梁师成服侍李师师调息毕，抬首望日影，见中场因辽人蓄意拖延，已逾时甚久，乃低声探问。
“走罢。”
李师师起身，淡淡颔首，步履从容。
登台前，
她回眸一顾，遥遥望向那厢观礼銮驾。
与宋徽宗目光相接。
官家朝她，几不可见地眨了眨眼。
她亦掠过慕容云舒——那张芙蓉面上，分明写着不豫。
终，
落于那位赌注中人——垂首敛衽、肩头微颤、大宋最璀璨之明珠。
华福帝姬。
“嗯——”
拾级登台，于适才嚣张无匹之耶律托托面前款款坐定。
未及对弈钟鸣，
李师师娇躯倏然一凝——
天尊，
临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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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臣已查明，辽国大萨满未施术法，未扰棋局。”
观礼台侧，
大宋道门第一人、九钱大天师徐道长，趋近銮驾，低声禀报。
其奉旨率道众坐镇，
一为监防辽国萨满以邪术乱局，
二则——
他有密谕：
若李师师第二局仍颓势难挽，则徐道长当施术，以呼风唤雨、诸般玄法，搅乱棋局。
总之，
大宋不可输！
此番弈局，邀聚满朝文武、后宫妃嫔、太学俊彦，声势造至极处。
宋徽宗虽然是个破烂“亡国之君”，但绝非束手待毙之人。
其对棋局也是有预案的。
预案名曰：诉诸玄门。
此世确有法术。
虽皇权重压之下，术不显于黎庶。
但天子，自得其秘。
首局既败，宋徽宗目示高俅往询，更密令徐道长勘察敌情。
而勘察结果：辽人尚算公允，未行魍魉伎俩。
“善。”
宋徽宗面不改色，微一颔首，不置一词。
而徐道长心知：
第二局李师师若仍陷危殆，他便须出手了…
“怪哉……”
徐道长默然后退，以备施法。
抬首之际，不由远眺高台之上那抹倩影。
李师师作为宋徽宗的“战友”，徐道长当然秘察过底细。
甚至，
前番李师师曾亲自请教他，询问“蒙仙家眷顾”相关事情。
彼时勘察，并无异样。
然此刻，
徐道长隔空感应，竟觉李师师周身气机，较之昔日暴涨两倍有余！
非独筋骨之强，
而是精气神三者，浑融一体，沛然莫御，共同增长。
如此蜕变，徐道长修道数十年，闻所未闻。
因为没有战斗，没有显露“天罡星”的特殊之处，徐道长并没有反应过来，李师师会是魔星。
他更是绝对想不到，
天子驾前，竟有魔星潜伏。
因为，按照【魔星降世】的宿命谋划，此辈断无可能近帝王咫尺…
“嗯？”
正凝神待发之际，忽有手下道官趋近，附耳急禀。
“东京东路下辖东平府……有显圣之迹？”
“阳谷县、祝家庄？”
“神明化身？”
“刀枪不入？”
徐道长眉头微蹙。
大宋不禁黎庶奉祀。
然，
凡敢公然显化术法、妄称神异者，朝廷向例严究。
彼掌天下道录，发现此类未经许可的“显灵”之事，须遣人勘查虚实。
只是，
此刻非宜。
一切，
须待眼前棋局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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