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愤怒的声音回荡在静室内。
“你的脑子都让食尸鬼给吃了吗?”
“路易都已经给你台阶下了,让这场闹剧就此告终,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你哪来的胆子声称自己没错?”
“还是说,你真的以为就凭你那两下子,就能跟这个曾在布达堡竞技大赛上取得百胜战绩,又在一对一的决斗当中,击败了阿喀琉斯·阿尔布雷希特的希腊龙骑士斗上一斗了?你只会被他干脆利落地割掉脑袋,当着所有巴黎人的面,为那希腊王子不可战胜的威名再添一枚踏脚石!”
雅克伯爵被骂的根本抬不起头来。
坐在他对面的,便是在整场宴会中,都表现得颇为恭顺的波旁公爵“让·德·波旁”。
波旁家族跟瓦卢瓦家族,同为卡佩王朝的支系。
当代波旁公爵让二世,毫无疑问是法兰西除勃艮第公爵好人腓力以外最顶尖的权贵。
他是勃艮第公爵的亲外甥,亦是路易国王的亲妹夫;百年战争末期,他作为最核心,也是最年轻的法军将领,为自己赢得了“英格兰人的祸害”的美誉。
他不仅是波旁公爵,亦是奥弗涅公爵,统治着克莱蒙伯国、福雷伯国和栋布亲王领;他还担任着吉耶讷总督的行政官职,执掌法国西南军政大权。
新王路易夺取巴黎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剥夺了他吉耶纳总督的权位,他表面恭顺,但心底怎么可能甘心?
雅克伯爵在宴会上的发难,显然便是出自他的手笔。
但他可没授意雅克伯爵在最后说出那番硬气的话。
雅克伯爵见让二世似乎有些消气了,壮着胆子说道:“他又不能把巨龙带到决斗场上,我曾追随您在战场上痛击英国佬,亲历大小战争数十起,那利奥不过是个走好运的年轻人,我也不一定会输。”
“你懂个屁!”
让二世斜睨了一眼雅克伯爵,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你知道在我的眼中,他体内蕴含的灵性像什么吗——一座随时都可能迸发出熔岩的火山!”
“连这一点都感受不出,你也配跟他在决斗场上较量?”
雅克伯爵出自波旁家族的拉马什支系,对让二世而言,这个旁支族人的性命并不多么重要,唯一的问题是他顶着波旁家族的名头,所作所为都要记在他的头上。
人们会质疑他的领导能力,质疑他的智慧;雅克伯爵命定的败亡结局,也将有损于家族荣誉。
而他原本只想藏在幕后,投递出一枚小石子来探探路。
雅克伯爵嘟囔道:“他也不一定就敢对我下狠手,您方才也瞧见了,在宴会上,许多巴黎的权贵们都支持我,簇拥我着离场,他们将我视作英雄!”
“蠢货,等你死了,他们就该踩着你的脑袋,视你为‘给全巴黎军功贵族’蒙羞的蠢货了。”
雅克伯爵张了张嘴,他本想说,他若是不行,这帮人里又有哪个行的?
可话到嘴边,他那愚钝的大脑终于回过味来了。
只要他们不跟利奥对上,岂不是就永远不会证明自己不行了吗?
后知后觉的雅克伯爵,脸上露出了惶恐的神情:“堂兄,您为我出个主意吧,我不怕死,但我不想为家族蒙羞,不想被钉在耻辱柱上。”
对军功贵族而言,名誉有时候可比生命重要多了。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还能怎么做?”
让二世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总不能让雅克伯爵不战而逃——当懦夫的代价,可比当死人的代价惨痛多了,就是雅克伯爵想逃,他也一定会把雅克伯爵扣下来,强逼着他走上比武场。
雅克伯爵脑袋飞速运转,突然灵光一闪道:“我想请个决斗代理人!”
让二世气极反笑。
司法决斗当中,的确有请代理人的说法;但那是腿脚不利索的老人,无力持剑的贵妇,病人和残废才能做的——雅克伯爵这么干,还不如死在决斗场上。
他突然恍然,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你想装病?那你又想让谁来代你去跟利奥厮杀?”
“让您的三弟皮埃尔上吧,他是家族最年轻,也最有天赋的骑士,他不是一直想要驯服一头巨龙吗?只要他能击败利奥,按照决斗的规则,他就能选择让那个希腊人把他的龙交出来...”
雅克伯爵越说越兴奋,似是还在为自己的聪明睿智沾沾自喜,却没有发现让二世的眼神变得越发冰冷。
他原本还想在尽一尽人事,看看能不能通过缴一笔巨额赎金,或是寻找自己的舅舅好人腓力为雅克伯爵斡旋一番;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干了。
雅克伯爵在这三言两语间,已把自己从“一枚有价值的棋子”,“一枚失控的棋子”,一直降格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麻烦制造者”。
有这样愚蠢的亲戚,不仅不能引以为臂助,反倒会成为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皮埃尔不在巴黎,他去了不列颠。”
“他想成为龙骑士,只会自己去争取,而不是寄希望于一桩异想天开的可笑计谋。”
“来人,把雅克伯爵送回他的府邸,严加看管起来——我最后送你一句话,明天上了决斗场,尽可能地表现得英勇无畏一些,同时,对你的对手尽可能表达出恭敬和歉意,尝试赢得他的同情。”
“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雅克伯爵还想要说些什么,周围如狼似虎的家臣骑士便一拥而上,抓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
“堂兄,你不能这么做!”
“我是为了家族的荣誉...”
终于清净下来的房间内。
正当壮年的波旁公爵轻叹了口气。
查理七世在执政末年,已经放松了对朝臣的压制,也不再执着于中央集权,如今正是他们这些地方权贵们过好日子的时候;路易一上来就要削他的权,显然是来者不善。
单看路易当初在多菲内担任总督时的表现便能看出,这位新国王对于权力有种病态的执着,他表露出的集权倾向,哪怕是他们这些大贵族都能感觉到阵阵寒意。
“雅克之死,已成定局;但若运作得当,这场败局未必不能变成筹码。”
他凝眉思索片刻,诸多思虑尽数化作了一声感慨。
“若皮埃尔此次尝试能成,将那黑太子的灰死神驯服,我波旁家族,也再也用不着跟在勃艮第公爵的屁股后面,甘为骥尾了;没有龙骑士的家族,再怎么显赫,终究只能屈居二流。”
“可一旦有龙,波旁家族就能蜕变为勃艮第那样的豪门,与王室分庭抗礼。”
正思虑间。
天空中一道巨影划过。
碧绿色的巨兽飞过了西岱宫的上方,承载着一身从北海中带回来的腥气,向着龙穴的方位俯冲而去。
波旁公爵惊讶地站在窗户边上,脸上写满了疑惑。
那是拉海尔和他的绿龙。
这个身负巴黎城最高军职,且是法兰西王国硕果仅存的龙骑士,向来要驾驭巨龙作为王室的屏篱;但他在今天群龙相聚的盛会上,却罕见地缺席了。
“究竟是什么事,比起为我们的新国王撑场面,护卫国王的安全还更加重要的?”
“路易究竟有什么谋划?”
“如今他回来了,又是否意味着这份谋划有了成果?”
波旁公爵思虑万千,决定还是连夜造访一趟他的亲舅舅,勃艮第公爵。
在对抗王权这方面,所有法兰西王公们都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而拥有巨龙,地位超然的勃艮第公爵就是他们的天然领袖,即便老公爵曾在百年战争中与他们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