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大团长说的没错。”
马加什唯恐天下不乱地说道：“如果正义不能得到伸张；如果路易陛下您的宾客可以受到您的封臣肆意侮辱；如果一位臣子可以质疑他的君主挑选宾客的权力，难道不会使您的加冕礼蒙羞吗？”
他自己也是一位强有力的集权君主，自然也清楚路易最无法容忍的究竟是什么。
他这次来的主要目标，就是来给路易添乱的。
至于联络其余龙骑士，将他们吸纳进龙骑士团，好使奥斯曼北上之时，能够号召全欧洲的龙骑士共同御敌，因为达成的难度较高——仅是个次要目标。
能成是最好的，不能成，至少也得让奥斯曼人投鼠忌器，营造出基督世界的龙骑士们互有联络，随时可能支援而来的假象。
“马加什陛下，您是头戴圣斯蒂芬王冠的君主。”
路易微笑着说道：“诚如您所言，正义应当被伸张，贵宾应当受到尊重，无端的指控需要得到澄清——但这不一定非要诉诸于鲜血。
人命是上帝所赐予的珍贵礼物，我等身为基督世界最虔诚的君主、利奥大人身为最虔诚的修会骑士团的大团长，又岂能因为一时意气之争，就将生命置于一场野蛮残暴的厮杀当中呢？
这种野蛮的旧俗，早就在第四次拉特兰大公会议上被彻底禁绝，在巴黎，我甚至无法找出一个愿意主持司法决斗的神职人员，因为这是不虔诚的，有违教会禁令的。
试问，若是在您布达堡的宫廷当中，有人当众质疑一位贵族的荣誉，您的第一反应是让他们上决斗场，还是召集您的法官来审理此事？”
马加什挑了挑眉。
他是个古罗马的爱好者，仿效罗马军制建立黑军；也仿效了罗马法，重建了布达堡的司法体系，设立了御前法庭，并且有意以此推行全国。
此外，他自继位伊始，便创建了数支流动法庭，用以分走地方贵族的司法权。
路易的这个问题，若是平心而论，他绝对会选择后者无疑。
但他本就是来找事的，自然不会“平心而论”：“路易陛下，凡事不可一概而论；有些罪行理应交予法庭来审理，但有些罪行，只能由铁与血来洗刷。”
“如果下位者，可以随便用言语来冒犯一位上位者，冒犯一位曾经奋战在基督世界的最前线的圣战者，冒犯一位如我们一般的龙骑士，还能用轻飘飘的一句道歉便将其揭过，难道这不正是对行不义者的纵容，对践行公义者的践踏与羞辱吗？”
这下，场上的局势一时间倒成了两位国王之间的言语交锋，利奥这个正主身上凝聚的视线，反倒减少了许多。
他也乐得暂时偃旗息鼓，坐看马加什同路易之间的唇枪舌剑。
场中，路易继续说道：“利奥大团长身为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又兼具龙骑士之职，受上帝恩宠，肩负着抵抗异教徒，扫清世间邪恶，匡扶正义的重任；而雅克伯爵，亦是一位信仰坚贞的勇士，我毫不怀疑在异教徒到来之时，他会第一时间带领麾下的士兵奔赴十字军前线。若是在这场决斗当中，发生不忍言之事，这难道不是整个基督世界的损失吗？”
马加什冷笑道：“路易陛下不会觉得利奥大团长会输吧？事实早有定论，这不是一场审判，而是对口无遮拦的卑劣之徒的惩戒！”
虽说谁都知道生死决斗场上，刀枪无眼，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但若真将生死决斗引申为上帝的裁决，那路易的担忧，便几乎可以等同于明面上站在雅克伯爵一方，认为他的指控是合法的了。
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路易可担待不起。
薇薇安娜在利奥耳畔小声说道：“不愧是你口中的天生君主，他个少年君主，表现出来的气场，竟丝毫不逊于路易这个中年国王分毫。”
要知道，马加什今年也才十七岁，刚刚加冕两年。
反观他的对手路易，虽说还未加冕，但已是年近四旬的中年男人了，并且经历了百年战争的挫折和低谷，阅历之丰富，经历之复杂，远远超过了马加什。
路易将视线投向了利奥，显然是想看看利奥这个当事人的态度。
“两位陛下，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并非一定有意在您的加冕礼上，酿成一场流血事件；但哪怕抛掉一切世俗和神圣的头衔，龙骑士的威严，都不应任人羞辱。”
利奥语气微顿，又道：“我想，身为龙骑士的您，也绝不会容许有人这么做的。”
这番话可谓又毒又狠。
马加什心底不禁拍案，他方才也曾提到过这一点，但却并没有当作重点来形容。
要知道，路易此次加冕礼上，广邀基督世界的龙骑士参加，本就是为了建立自己“群龙之主”地位的一种尝试或是铺垫——结果他连龙骑士们共同的荣誉都不愿维护，又谈什么群龙之主？
反之。
路易身为法兰西的新君，虽然在他心底，对于拉马什伯爵这种老牌地方贵族们本就心存忌惮、打压的念头；但这绝不能是当着外宾的面这样做。
一个连自己封臣都无法维护的君主，又如何能赢得臣仆们的敬爱？
一时间，宴会厅内无数道视线纷纷射向了路易这位新君。
头发花白的勃艮第公爵，板着一张严肃的面孔，眼底却隐隐藏着一丝期待的神情；他身边的大胆查理更是直接了当地露出了一副期待‘好戏开场’的神情。
“国王陛下，龙骑士不可轻辱！”
大胆查理拔高了语调喊道。
“没错，龙骑士不可轻辱。”
卡蓬也跟着说道，他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周边席间的贵族们，颇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在今晚的宴会上，他们可算是受了好一番恶气。
这些巴黎的贵族老爷们，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们连法兰西外省的贵族们都不怎么瞧得上眼，更别提东边的日耳曼邻居了——而波西米亚人，在人种鄙视链上还要低日耳曼蛮子一头。
就算明面上，他们因两人龙骑士的身份，得保持着最基本的尊重，但举手投足间，还有语气中表露出的居高临下、阴阳怪气，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何况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没有遮掩的意思。
也就是卡篷自知本领一般，既没有利奥拔剑发作的勇气，也没有一副伶牙俐齿、阴阳怪气的本领，只能憋着一肚子气。
至于亨利，纯粹就是能忍了。
他本就是个波西米亚下层贵族出身的骑士，祖父不过是个佃农，被瓦茨拉夫国王提拔为斯卡里茨的督军；在布拉格宫廷里，这种轻视的眼神他早就习惯了。
机缘巧合成为龙骑士后，他也从未因此就觉得自己变得高人一等了，反倒是性情变得更加沉稳。
欧多齐娅什么都没说，但她就站在利奥的身边，她什么态度，本就一目了然。
席间，五位龙骑士接连表态，便连骄傲的法兰西贵族们，一时间都尽数失声。
至于伊莎贝拉公主。
她虽年幼，但却颇有种老成持重的气质，对于他们之间的争斗毫无插手的意图，只是默默地皱着眉，似是在思考‘若是换自己身处路易的位置，又该如何破局’？
最后是路易本人，他的脸上则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