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巴黎。
这座在全欧洲最恢弘,最璀璨,最富有的城市,如今正处于一场新旧权力交接的风暴当中。
从勃艮第公爵在第戎的宫廷当中赶回的王太子路易,在入主巴黎以后的第一时间,便封锁了西岱宫廷,大肆逮捕查理七世的旧臣,推翻了查理七世时期的大部分法令。
每天都能看到来自勃艮第的雇佣兵和王太子的亲信在巴黎城的大街上耀武扬威,攻破一座座宅邸,将那些哭哭啼啼的贵族们押送到监牢当中。
直到大局已定,以“探望病重的父亲”为由归来的王太子路易,才好整以暇走近了查理七世的西岱宫。
王宫已经完全被封锁起来,所有人都遭到了严加看管。
路易走在这座曾经酝酿了不知多少针对自己的毒计的宫廷之中,看着那些昔日的仇敌此时尽数沦为了自己的阶下囚,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快意的神情。
路易王太子推门走进了国王的寝宫,一进门,便毫不客气地对围在床榻旁的宫廷医生们问话:“他还没死吗?”
宫廷医生们被这大逆不道的言论吓得魂不守舍,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路易也并不在意这些人的看法,等他继位之后,这些旧王的近臣,统统都要被处理掉——他要一个处于自己绝对掌控,绝对忠诚于自己的新宫廷。
就像曾经他在‘多菲内’的封地时那样。
来到床前,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苍老,布满老年斑的面孔上,看着他花白稀疏的头发,行将就木的肤色,路易的嘴角微微翘起,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呵…”
即便是到这种时候,以擅使权谋著称,未来甚至会被人冠以“八爪蜘蛛”之称的路易,也懒得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虚伪画面。
“瞧瞧躺在床上的这个干瘦老头是谁呢,啊,原来是‘胜利王’啊?”
老国王浑浊的眼眸似是终于寻找到了焦点,落在了这个多次忤逆自己,甚至公然参加叛乱的逆子身上,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实在的。”
路易冷笑了声:“我一直觉得您这个称号名不副实,您难道忘了,是谁为您取得了胜利吗?”
“在她出现之前,您还在布尔日的城堡里哭哭啼啼,自怨自艾,坐视那个海峡对岸的岛主褫夺您的王冠,幻想他能看在亲戚的份儿上,赏你顶‘阿基坦公爵’的桂冠呢。”
路易始终觉得,自己的父亲不过是依靠对手“亨利六世”的愚蠢,以及圣女贞德这个仿佛天降英雄的帮助,才能击败英国人,成为受人称颂的“胜利王”。
抛开这些,他也不过就是一个庸碌之主。
查理七世剧烈地喘起粗气,发出混沌不堪的字眼:“你...这个...混账!”
父子之间早已成为仇雠,但他本以为自己这个逆子,多少会在自己临终之前,忏悔自己的过错,以求他的宽恕,却不曾想,他居然会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
似乎看穿了查理七世的想法,路易王太子讥讽道:“您又指望我能对您说些什么呢?感谢您考虑到重重阻力,没有将废黜我的文书公之于众?还是说,您根本不敢冒着跟勃艮第公爵开战的风险,派您的敕令骑兵们将我囚禁在地牢里,任由您的情妇和孽种们羞辱?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愿意顺从您的孩子,二十一年前的布拉格叛乱,您不就已经领会到这一点了吗?”
他口中的布拉格叛乱,并非是波希米亚的布拉格,而是指二十年前,那些反对查理七世改革的贵族们,发动的一场对抗中央集权的叛乱行为。
路易王太子也加入了其中。
之所以会叫这个名字,大抵是胡斯战争实在是太有名了,以致于都成了一种“地方叛乱”的代名词。
他说罢,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年心底的怨恨,以及那些埋葬在阴影当中的谋划统统和盘托出:“您还记得‘阿涅丝·索蕾尔’那个荡妇吗?”
‘阿涅丝·索蕾尔’是查理七世早年间最宠幸的情妇,围绕着这位情妇,一度在巴黎宫廷当中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情妇党”集团,公然隔绝内外宫廷,卖官鬻爵。
等到大权在握之后,这位‘阿涅丝·索蕾尔’女士更是屡次三番向查理七世吹枕边风,劝说查理七世废黜路易王太子,改换查理七世的幼子,便于操控的“贝里的查理”作为储君。
当然,若不是她没能为国王诞下男嗣,她肯定更乐意扶持自己的儿子。
在一次宫廷宴会上,路易不仅羞辱了这个情妇,还一度试图拔剑将这个祸国殃民的荡妇当众斩杀,可惜他的武艺不精,很轻松就被制服了。
说到这个名字,路易王太子冷笑了声:“您一直怀疑是我下的毒手,我现在可以坦诚告诉您——没错,就是我干的!”
查理七世的嘴唇颤抖了许久,却没有路易意想之中的那么愤怒,大概是自己当初的做法太糙了些,使他早就猜想到那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吧?
眼看着老国王竭力想要发出什么声音,路易冷笑了声,贴近了他的耳朵,说道:“你一定很恨我对吧?想要诅咒我,还是辱骂我?尽管来吧,无能者的狂怒,是胜利者最甜美的赞歌。”
却不料,传入耳中的,并非是恶毒的诅咒。
只是一句虚弱的,仿佛蚊蚋般的低吟:
“我从没想过废黜你,孩子。”
或许早年间,他确实动摇过,但也仅仅只是动摇。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剥夺路易的储君之位。
这位曾经终结了英法百年战争,被称作“胜利王”的老国王,脸上露出了一丝悲色,在他身体越发大不如前的时候,他甚至多次派遣拉海尔,试图请动已经化作圣灵的“圣女贞德”,希望她能出席路易的加冕礼。
尽管她严词拒绝了。
“那您当初宣称我为‘叛逆’,派兵包围多菲内又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不是我逃到了勃艮第的宫廷,现在的我,恐怕早就已经饮下毒酒,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您的地牢当中了吧?”
路易冷笑了一声,他看着国王苍老的脸上流露出的悲戚之色,脸上毫无动容,他的眼底的神采甚至可以说是恶毒:“父亲,您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何越来越差了吗?”
查理七世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这在瓦卢瓦王朝的历代先君当中,已经算是长寿的了。
再加上他晚年有纵情声色的毛病,所以他始终没有怀疑自己的身体状况直线下滑,会跟自己的王太子路易有关。
看着自己父亲满脸不敢置信的神情,路易露出了一丝快意的笑容:“没错,就是我。您恐怕还不知道吧,经常为您放血的罗伯特医生,还有每年为您进贡大量七鳃鳗进补的亨利爵士,都是我的人呢?”
尽管“放血疗法”和“七鳃鳗进补之说”,都是欧洲宫廷中传统的医疗手段,可谁又知道这种手段同样能杀人于无形呢?
他说罢,面对老国王脸上越发浓郁的悲怆之色,只是冷笑了声,旋即便毫不犹豫拿起了一旁填充了天鹅绒的枕头,按在了查理七世的脸上。
虚弱的老国王,只是短暂挣扎了片刻,便彻底失去了声息——他本就已经离死不远了。
但路易甚至不愿再多等个一两天。
早在老国王公开承认的情妇,在巴黎宫廷中向他的母亲,还有自己这位王太子耀武扬威的时候,他便已经将这点稀薄的父子之情斩了个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从寝宫的象牙柜子上,取出了那顶原本戴在查理七世头上的日常用小王冠,将其戴在了自己的头顶,旋即大摇大摆朝宫廷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