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
江南飘起了大雪。
然而再冷的天,也驱不散栖霞镇里临近年关的喜庆和热闹。
辰时刚过,镇内的街巷已经到处是人,镇上唯一的主街两侧也已悬起了一个个红灯笼。
家家户户的檐下挂着样式不一的年货,酱红色的腊肉,青金色的鱼鲞,雪白的糯米肠,在寒风飘雪中轻轻摇晃。
一群顽童举着新糊的兔儿灯在巷子里追逐,棉鞋踩在堆雪的石板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偶有相熟的镇民们在路上碰见了,约着年三十一起痛饮新酿的米酒。
沿街的糕饼铺子里,蒸笼掀开时腾起漫天白雾,芝麻馅的香甜令排着的长队又躁动了起来,都是一大早赶来买年货的。
还有腊肉的咸香,糖炒栗子的甜腻,馒头的面香……混着各色各样的叫卖声,熏遍了整条长街。
各家店铺的老板正指挥着伙计们悬挂新匾,在门口贴上鲜红的春联,店铺之间也有相互帮衬的,不时大笑聊着今年的收成。
赵大娘手里捏着一张涂上浆糊的窗花,递给颤巍巍站在条凳上的林伯,嚷道:“往左点……哎过了,再回来一丝丝……”
她嗓门敞亮,指挥若定,林伯按她吩咐,举得胳膊都发酸了,来来去去好一阵后,总算把那红艳艳的福字牢牢按在了窗纸上。
小心跳下凳子,林伯退后几步瞅了瞅,不满道:“你这老婆子,眼珠子长歪了不成,就该听我的再往上挪挪!”
赵大娘叉腰呸了一声,骂道:“就你这个三寸丁的身量,再往上够得着么?踮脚都快栽葱了!”
林伯拿这个泼辣老女人没办法,只能哼哼唧唧扯开话头:“往年都是楚小子搭手……这兔崽子野哪儿去了?眼瞅要祭灶了还不着家。
别是叫哪个狐狸精勾了魂,在外头偷偷生崽了吧?”
赵大娘抡起笤帚虚晃一下,笑骂道:“烂舌根的老货!那你可要先准备一个大红封,等楚小子回来了,准问你要!”
二人正闹着,院外传来吆喝声。
林伯一听就知道面摊有生意,忙不迭往外跑,不忘回头嚷道:“快扫院子,犄角旮旯别忘了啊,咱家这宅子,也就年三十当回新娘子。”
赵大娘骂了句滚,高举着笤帚,自己倒先乐了起来。
林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面摊前,习惯性地堆起笑脸:“客官吃什么面?”
只见面摊前站着一个青衫男子,脸被竹笠遮着,看不清模样,但身段高挑,只是随意往那一站,就有一种极为潇洒的气质。
林伯眼睛一亮,豁了一声:“客官一看就不是镇子上的人,都快年关了,还未归家啊?这大清早的寒气重,正该来一碗油葱拌面,暖身又暖心哩!”
青衫男子闻言,抬手摘下竹笠,笑道:“几个月不见,林伯口才见长啊,就冲您这番话,今日也要来两大碗。”
林伯脸上堆起的菊花笑意,直接就僵住了,眼一瞪,骂咧咧道:“老夫就说这声音耳熟,原来是你这混账崽子,还晓得滚回来?”
楚岸平眉梢一扬,笑吟吟道:“林伯,瞧你这腿脚的利索劲,看来最近没去过软玉楼啊,真是可惜,听说那儿的姑娘们,可都念着您煮的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