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睁开了眼睛，就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苏醒，或者堕入一场新的噩梦。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入脖颈一侧，他躺在床上默然看着熟悉的青铜城的天花板，浑身上下的知觉随着意识的恢复渐渐回归。
黄色，入眼的是一片昏黄。
房间的油灯不知是被谁点亮了，温暖，明亮，他闻见火与熔炉的味道，就像哥哥曾经锻剑时的味道一样。
康斯坦丁还不想清醒，他已有许久没有感受过这份温暖了，在昏黄灯光的熏陶下，他又有些昏昏欲睡。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保留了出汗的功能，睡衣湿热的黏在他身上，有股热乎乎的风朝他这里吹，拂过他的肌肤更添几分睡意。
这是他的家，他和哥哥在这间屋子里看斗转星移、日月交替，那时候他们坐在一起吃葡萄，喝美酒。
康斯坦丁还是起床了，坐起来看屋子里熟悉的一切，那张该有人坐着的桌子上依旧摆着一瓶粗瓷，白花在其中盛放。
桌子上还有他当年伏案书写的笔墨纸砚，水壶边上摆着两只铜碗，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拎起水壶把它们填满。
但这一次屋外不再有燎天的烈焰、哭号的城市和成千上万的箭矢。
他推开了门，看见穿着一袭白衣的高大的兄长席地而坐，身前的青铜长桌上摆满了酒与肉。
兄长和那人的交流被他打断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他听见兄长温柔地说，“欢迎回家，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分不清这是死后的世界还是得救后的现实，毕竟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不真切的美梦。
直到另一人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抱歉，新铸出来的剑还不够尽善尽美，来这里和你哥哥叙叙旧，顺便看看你的情况怎么样。”路明非说。
康斯坦丁看见路明非身边还坐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转头朝他敬酒，嘴唇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
“康斯坦丁，重生快乐。”
*
兜兜转转，夏弥和楚子航终于找到了那个他们记忆中的藏在高楼大厦后的老旧小区，难得这里还留着梧桐树，树叶已经落光了，枯枝把暗淡的阳光切成碎片。
31号楼是一栋红砖外墙的老楼，水泥砌的阳台，绿色油漆的木窗，说不清它的年代了，楼道里采光很不好，只有几盏昏暗的白炽灯照亮，墙上贴满“疏通下水道”或者“代开发票”的小广告。
“15单元201室”的蓝漆门牌钉在绿色的木门上，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门把手上厚厚的一层灰尘，各种小广告一层叠一层，把锁眼都糊住了。
隔壁飘来炒菜的香味和教育孩子的声音，温馨幸福。
楚子航轻轻抚摸那面锈蚀的门牌时，邻居老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闪出来，拎着两根葱，仿佛手提双刀，满脸警惕，“你是小弥的同学么？”
“是滴是滴。”夏弥从楚子航身后冒头出来，笑嘻嘻的对老太打招呼。
“小弥啊，好久不见了。”老太太顿时也笑嘻嘻的，看了看空手的夏弥，“这次打算在家里住多久啊？”
“不会再住在这儿了，我要搬到北亰去了。”夏弥脆生生地说。
老太太双眼精光四射，“那你这栋房子卖不卖，我孙子要结婚了，还要再买个房子，房产中介整天来你家贴广告，我想着咱们这么多年邻居情分，小时候你也不少来我们家蹭饭，卖给中介公司不如卖给我。”
“好啊好啊。”夏弥没有拒绝，她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表示自己和老太太聊聊房子的事情，一会儿就回来。
“小弥果然还是心疼老太太我的，等着，今天晚上我就下厨给小弥你炖锅红烧肉送给你和你男朋友。”老太太欣喜地说。
“奶奶，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还没呢。”夏弥拉着老太太往老太太的房子里走，把自家房子的钥匙交给了楚子航。
“好好好，奶奶都知道...”老太太的声音渐小。
楚子航伸手揭去了门上的广告，插入钥匙，缓缓地转动，他伸手轻轻按在门上。
门开了，夕阳扑面而来。他站在阳光里，愣住了。
正对着门的，居然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巨大夕阳正在坠落。
黯淡的阳光在地面上投下窗格的阴影，跟黑色的牢笼似的。金属窗框锈蚀得很厉害，好几块玻璃碎了，晚风灌进来，游走在屋子的每个角落。
很难想象这种老楼里会有带落地窗的敞亮房子，这里原本大概是配电房一类的地方，电路改造后设备被移走了，空出这么一间向西的屋子。
就一间，连洗手间都没有，空空的，一张摆在屋子正中央的床，蓝色罩单上落满灰尘，一个老式的五斗柜立在角落里，另一侧的角落里是一个燃气灶台和一台老式的双开门冰箱。全部家具就这些。
他沿着墙壁漫步，手指扫过满是灰尘的灶台；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下一纸盒过期的酸奶。
窗帘很美，是白色的蕾丝纱帘和深青色的绒帘，住在这样屋子里的人当然会很在意窗帘吧？连台电视都没有，于是一个人的时候会常常坐在床上看着夕阳落下吧？夜深的时候得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的吧？否则……会害怕吧？
龙类会怕黑么？楚子航想。
“啊，找到了！”忽然夏弥的声音撞进他脑子里，把他脑子里的一切都撞开了。
“是仕兰的校服，我说自己在北亰的出租屋怎么一件也没找到，自己不是那么不念旧的家伙，原来都留在这里了。”
夏弥拉开了五斗柜，脸上满是惊喜的表情，叠起来的天蓝色校服，胸口有仕兰中学的标志；一叠叠白色衬衣，袖口有不同的刺绣花边；码在纸盒里的头花，从木质的到金属的到玳瑁的，还有闪光缎的蝴蝶结；长袜短袜棉袜丝袜都卷成团一个挨一个放在某个抽屉的一边，像是一窝毛茸茸的松鼠。
另一边是五颜六色的内衣....
“啊！师兄不要看！”夏弥红着脸合上了五斗柜。
她掀开了床上的罩单，里面是简简单单的白色床单和白色的羽绒被，枕头也是白色的，只不过有轻松熊的图案，黄色的小熊坐在枕头的一角，表情认真。
两个人分别坐在床头和床尾，面对着夕阳。太阳就要落下去了，黑暗从窗外蔓延进来，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外面隐约有喧闹的声音，放学的孩子们在操场上打篮球。
“师兄，谢谢你愿意陪我回来，我弄丢了那么多东西，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了。”夏弥声音低低的。
那条名叫“耶梦加得”的龙伪造了名为“夏弥”的人生，有时候夏弥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耶梦加得还活着的时候，她每天都在给自己加油打气，努力啊夏弥，今天也不能让耶梦加得那个混蛋把自己吃掉。
后来耶梦加得死了，她自由了，解脱了，但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记忆里模糊的自己，那些过去的，久远的，真假难辨的记忆终于追上了她。
她到底是夏弥，还是...耶梦加得？
“夏弥。”楚子航忽然叫她的名字。
*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犹豫什么诶，你要是和恺撒举行婚礼我还可以去当你的伴娘，你看这样也许能捎带着撮合我和伴郎，听起来就非常合理！”苏茜坐在诺诺对面说，两个人在咖啡店里消磨时光。
“喂，你是已经放弃楚少了么？”诺诺看着苏茜的眼睛说。
“你听过《爱情买卖》没有？”
“那首……农业重金属风的歌？”诺诺一愣，那首喜气洋洋烂大街的歌似乎不是苏茜的菜。
“爱情不是你想卖，想买就能卖，让我挣开，让我明白，放手你的爱。”苏茜低声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