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地穴内部,曾经作为火车月台的轮廓在绝对的毁灭下几乎无法辨认,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如同炼狱焦土般的巨大空腔。
而在那空腔的中心,在翻卷的、如同实质的狂风之中。
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巨大的半透明虚影,正缓缓展开它遮天蔽日的双翼,那翼展几乎覆盖了整个地穴穹顶。
虚影的形态不断扭曲变幻,时而像是威严的古龙,时而又带着女性躯体的朦胧轮廓,但其核心散发出的,仍旧是纯粹的死亡意志。
死神海拉。
它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由灵魂与磅礴的死亡能量构成的灵体,它没有看向路明非,甚至没有看向这个地穴中的任何存在。
它只是在狂风中腾舞!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古奥精妙的韵律,仿佛在演绎着开天辟地以来最宏大最庄严的祭祀之舞。
嶙峋的“骨骼”在魂火中勾勒出力量与死亡的线条,每一次舒展与转折都蕴含着无法理解的龙文轨迹。
随着它舞姿的展开,无数燃烧着暗红色余烬的“煤渣”,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从焦黑的湖床,从破碎的岩壁上升腾而起,围绕着它巨大的灵体疯狂升腾。
“她居然不来杀我?”路明非紧握着手中沉重如山的骨剑,感受着它传来的似乎与那虚影隐隐共鸣的脉动与沉重,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这怪物诞生后的第一目标,竟不是他这个血仇死敌?
“错了,哥哥。”路明非耳边,路鸣泽熟悉又带着一丝悠然叹息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他一直就站在路明非肩头,看着这场他一手导演的终局。
“她是没办法了。”路鸣泽说,“她失去了最后的龙骨十字,芬里厄的龙骨,意味着她在这盘以世界为棋局的游戏中,彻底失去了作为棋手,作为君王的资格和筹码。她已经出局了。”
路路明非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她选择放手一搏。”路鸣泽继续解释,“就在刚才,在你离开的短暂时间里,她做了一件真正不可挽回的事情。她不再是寄居在芬里厄躯壳里的耶梦加得,她彻底吞噬融合了芬里厄的灵魂。”
“她不再是大地与山之王双生子之一,她在灵魂层面完成了最终的蜕变与统一。束缚她的枷锁碎裂了,王座上的君主合二为一,真正的死神,海拉,于此降临。”
路鸣泽顿了顿,金色的瞳孔倒映着那毁灭之舞的光芒,语气带着一种咏叹般的奇异韵律:
“看啊,哥哥。束缚她的尼伯龙根,已经再也无法禁锢一位真正自由的死神。那扇隔绝生死的门,就要打开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路鸣泽的话,那巨大虚影的舞姿骤然变得更为激烈狂放!
整个地穴的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形的壁垒正在被那蕴含了终极毁灭意志的舞蹈溶解。
“那她为什么不冲出去?或者直接杀了我?”路明非的疑惑更深。
“因为她没有时间了。”
“她徒有海拉强大的灵魂,却没有一具足以承受这份力量的受肉之躯。即便是龙王,一旦完全脱离物质形态,以纯粹的高阶灵体存在,其力量也会如同无根之水,在这不属于她的维度里飞速消散,她等不到寻找或重塑完美躯壳的那一刻了。”
路鸣泽的目光转向宏大庄严,散发着令人绝望气息的舞蹈,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欣赏的喟叹。
“所以,她选择了复仇。向将她们兄妹逼入绝境的我们所有人,向这个她即将永远离开的世界,进行最彻底的复仇。她跳起了湿婆业舞(Tandava)。”
“湿婆业舞?”路明非对这个名字感到一阵心悸。
“灭世之舞。”路鸣泽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力量。“在婆罗门神话的宏大叙事中,世界的命运由三相神执掌:梵天(Brahma)司掌创造,毗湿奴(Vishnu)司掌维持,而湿婆(Shiva),则执掌最终的…毁灭。”
“当湿婆大神在宇宙轮回的终点踏起这毁灭之舞时,神明们为之欢腾,梵天从沉睡中苏醒准备新的创世,毗湿奴微笑着认可这注定的循环。唯有渺小的人类,在灭顶的灾难中悲泣哀嚎。”
路鸣泽的语调带着一种冷冽的诗意,“古印度的诗人们隐晦地记载,湿婆大神曾在传说中的‘死丘’——莫恒达罗(Mohenjo-daro)跳起这种舞蹈,于是那座辉煌的青铜时代城市便在无法理解的天罚中化为灰烬与焦土。”
“他们不敢直呼这位毁灭神明的名讳,只在伟大的史诗《摩诃婆罗多》中,用颤抖的笔触描绘了那末日般的恐怖景象。这个言灵,也因此得名‘湿婆业舞’。”
路鸣泽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在狂风中展翼旋转的巨大虚影,声音里带着对极致力量的赞叹:
“真美啊,哥哥,你看。她的每一个动作,手臂的每一次挥动,腰肢的每一次扭转,双翼的每一次开合,都并非无意义的舞姿,而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龙文在具象化!”
“这个言灵,并非依靠声音释放,而是以舞蹈本身作为‘语言’,以整个灵体作为‘符文’,直接撬动世界底层法则的毁灭权柄!她在用生命和灵魂的最后余晖,书写一曲葬送万物的终焉乐章!”
“我靠!路鸣泽!现在是给你普及印度神话和舞蹈美学基础知识的时间么?”路明非急得几乎要跳起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中“君王之剑”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悸动。
他能看到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脚下的岩石无声地化为齑粉,空气被抽离,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死寂正在飞速扩散。
湿婆业舞的领域正在张开,目标是整个尼伯龙根,是他们所有人,是整个世界!
“不必心急,哥哥。”路鸣泽缓缓低下头,目光不再看灭世的舞者,而是落在了路明非手中紧握的那柄骨剑之上。“耶梦加得没有受肉体,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有。”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过暗金色骨质剑身,指腹感受着流淌其间的炽热熔岩纹路与冰冷神性碎屑。“我们的武器还缺少一个‘活灵’。一个真正能配得上这由龙王骸骨、神性残躯、顶级炼金残片铸造的足以承载‘弑君’之名的剑魂。”
路鸣泽的声音很轻,但却在路明非混乱而焦急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巧合”,都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变得清晰无比。
路明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一脸无辜表情的路鸣泽:“你……你早就……”
“你早就计划好了?你让我去支援楚子航,故意留下空隙,你算准了她走投无路下会吞噬芬里厄灵魂强行进化成海拉形态,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她变成这把剑的活灵?!”
路明非的声音因为震惊和一丝被利用的愤怒而微微发颤。这哪里是放虎归山,这分明是请君入瓮!用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逼她走上唯一的路!
路鸣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在骨剑熔岩光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异。
他轻轻拍了拍路明非握着剑柄的手背,仿佛在安抚一件心爱的玩具,用他极具蛊惑力的如同魔鬼低语的声音,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去吧,哥哥。用这把承载了芬里厄龙骨,注定要贯穿龙王命脉的君王之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杀死耶梦加得!杀死海拉!以此...来完成这柄注定饮尽凡王之血的至高之剑的最终降世!这是她的宿命,也是你...加冕为王的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