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无声地引路,皮鞋踏在厚重地毯上,如同踩在凝固的血液里。他们没有走向楼下喧嚣的舞池,反而沿着铺着暗红色波斯地毯的回旋楼梯向上。
水晶吊灯的光芒被抛在脚下,越往上,光线越显幽深昏昧,唯有壁龛里几盏黄铜壁灯洒下孤岛般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雪茄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冷却后的气息。
目的地是顶层一间视野极佳的主席套房。侍者推开沉重的桃花心木门,躬身退入阴影,如同被黑暗吞噬。
门内与楼下浮华的喧嚣截然不同,巨大的空间被一种刻意营造的寂静统治着。
深灰色调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面覆盖着昂贵的吸音织物,一盏造型简约却巨大的落地灯立在房间一角,散发着暖橘色但毫无温度的光线,将房间中央的会客区域笼罩在一种舞台般的聚光灯下。
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的暴雨仍在肆虐,豆大的雨点疯狂抽打着高强度防弹玻璃,发出沉闷连绵的“咚咚”声,仿佛远古巨兽的心跳。
雨水在玻璃上纵横流淌,将窗外的城市夜景扭曲成一片流动的、支离破碎的光之海洋。
无数摩天大楼的灯火在雨幕中挣扎闪烁,如同沉入深海的星群,遥远、模糊、充满了被淹没的绝望感。
更远处,闪电不时撕裂漆黑的云层,惨白的光芒瞬间映亮翻腾的云海和下方湿漉漉、反着幽光的城市轮廓,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雷声滚滚而来,像是天地在痛苦地呻吟。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厚重的乌木茶几冰冷地横亘着,对面摆放着两张深红色的丝绒高背扶手椅。
那个带着纯银色面具的神秘男人,就坐在茶几另一侧唯一的一张单人沙发里,姿态舒展而优雅,如同盘踞在蛛网中心的毒蛛。
他那身剪裁完美的深黑色西服几乎与身下沙发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领口那枚暗银色的领结和面具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请坐。”
面具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如同天鹅绒包裹的冰锥,礼貌中透着不容置疑,他随意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
楚子航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拎着沉重的黑色琴盒,径直走到其中一张椅子前,将琴盒稳稳地立在自己腿边。
他坐下的动作干净利落,脊背挺直如标枪,黄金瞳在昏昧的光线下燃烧着熔金般的光芒,穿透雨幕的喧嚣,锁定在面具男身上。
夏弥紧随其后,酒红色的丝绒裙摆扫过地毯,无声地滑入另一张椅子。她没有像楚子航那样紧绷,身体微微陷入柔软的椅背,纤细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下意识地绞紧了丝绒面料。
沉默降临。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节奏,如同为这场无声对峙擂响的战鼓。
套房的隔音极好,楼下舞会那虚假的欢乐声浪被完全隔绝,只剩下这片被雨水包围的孤岛,以及孤岛上即将展开的谈判。
楚子航率先打破了沉默,没有寒暄,单刀直入,“你是谁。”
不是疑问,而是冰冷的陈述,带着穿透一切的锋芒。
面具男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面具光滑的表面反射着落地灯橘色的光晕,形成一个诡异的亮点。他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羽毛拂过竖琴的琴弦,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玩味。
“楚子航先生,”他缓缓开口,语速带着令人焦躁的从容,“何必如此心急,执着于探究一个无关紧要的代号?名字不过是标签,身份不过是幻影。在这个舞台上,重要的是角色,而不是扮演者本身。”
面具男的目光转向楚子航身边的夏弥,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夏弥交叠的手指绞得更紧。
“不如问一问你身边这位女孩的真实来历?”他的声音陡然压低,“那或许比我是谁,更能解开你此刻心中的迷雾,更能让你看清你究竟身处在怎样的风暴中心。”
“挑拨的事情没必要再做。”楚子航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将对方的毒刺轻易弹开。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因为对方转向夏弥而有丝毫偏移,黄金瞳中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映照着面具冰冷的轮廓。
“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信用可以消费。”
夏弥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开,她甚至配合着楚子航的宣言,小巧的下巴不易察觉地向上扬了扬,像一头在强大守护者羽翼下露出獠牙的幼兽,无声地宣示着:看,你的离间失败了。
面具男将夏弥这个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修长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真皮表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嗒”声,节奏稳定得如同钟摆。
“既然没有那么多信用……”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讥诮,“那阁下又为何会坐到我面前来呢?楼下觥筹交错的舞会,难道不比这沉闷的房间更令人愉悦?”
“我们应邀而来。”楚子航的回答简洁有力。
“呵,应邀而来。”面具男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近乎愉悦的笑意,仿佛楚子航的回答正中他下怀。“那么如你所愿,让我们放下那些无谓的试探,直接谈一谈正事。”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在面前交叠,形成一个充满掌控感的姿态。
“你们的伙伴们此刻正在地下尼伯龙根之中,进行着屠龙的伟业,那是足以载入混血种史册的壮举,是真正的屠龙之战。”
窗外的闪电恰在此时炸亮,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冰冷的银色面具和楚子航沉静的侧脸,仿佛为他的话语配上了惊心动魄的注脚。
“而你们,”他的话音陡然一转,带着一丝惋惜,“却因为这场恼人的暴风雨,被困在这座奢华的牢笼里,与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进行着毫无实质进展的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