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极其细微的犹豫掠过楚子航的心头,打开电脑,接收未知来源的邮件,本身就是巨大的风险,可能暴露位置,可能植入病毒,可能带来更多他此刻无法掌控的信息洪流。
但神秘人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软肋。对方抛出了诚意,而真相的诱惑,对于此刻被隔绝在尼伯龙根外的楚子航,犹如黑暗中的磷火,明知危险,却无法彻底无视。
他需要信息,哪怕这信息可能裹着剧毒。
楚子航的指尖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轻轻叩击了一下,仿佛在权衡。
仅仅半秒后,他做出了决断。迈步,无声地走到茶几旁,坐下。动作流畅而稳定,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照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他熟练地输入密码,进入系统,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了那个闪烁着“新邮件”提示的邮箱。
点开。
一封没有任何发件人标识,主题为空白的新邮件。
附件只有一个压缩包。
解压。
瞬间,几十张分辨率参差不齐、明显是翻拍或扫描的老照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占满了整个屏幕。每一张照片都带着岁月特有的昏黄颗粒感,像蒙着一层陈旧的雾霭。
楚子航的呼吸微微停滞了半秒。
照片里的场景纷繁杂乱,却永恒地只聚焦于两个身影。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的身高明显在随着照片的“时间”推移而增长,从懵懂的垂髫稚子,到略显单薄的青涩少年。他的表情在大多数照片里都显得有些木然,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疏离,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
那双即使在老照片里也显得过于清晰锐利的眼睛,楚子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童年的他自己。
照片的背景大多是些老旧寻常的地方:灰扑扑的弄堂口、爬满藤蔓的老墙根、落满枯叶的小公园长椅、甚至某个小学门口熙攘的人群边缘……
而那个女孩。
照片里,无论场景如何变化,无论男孩的表情多么冷淡,那个陪伴在他身边的女孩,始终洋溢着一种近乎耀眼的,充满生命力的明媚笑容!
她看起来比男孩略小一些,或者身高相仿?梳着简单的马尾或羊角辫,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碎花裙或格子衫,像个普通邻家女孩。
她的眼睛在每一张照片里都亮晶晶的,像盛满了阳光的琥珀,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和依赖。
她有时会拽着男孩的衣角,有时会调皮地探出头冲镜头做鬼脸,有时会指着路边的小摊贩似乎在对男孩说着什么,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坐在男孩身边,歪着头看他,笑容灿烂而满足,仿佛拥有整个世界。
照片的氛围是那么自然融洽。女孩的笑容极具感染力,仿佛能穿透照片的阻隔,温暖每一个看到的人。她看向男孩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无条件的信赖和欢喜。
然而楚子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走过去,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剧烈的的疼痛毫无征兆地袭击了他的太阳穴,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在里面疯狂搅动。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攥紧了沙发扶手,坚硬的指甲几乎要嵌入皮革之中。
记不起来,往日种种像隔着一层薄膜去看点燃的油灯,看不清那油灯前坐着的倩影,楚子航忘记了呼吸,望着那一张张照片,脑海里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但盖在种子上方的从不是泥土,而是结结实实的水泥。
“很痛苦,对吗?记忆如同碎裂的镜子,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画。”电话那边的人语气变得低沉而肯定,“楚子航先生,您的感觉没有错。您的记忆是被外力篡改过的。被精心地抹去了一段关键的经历,抹去了一个关键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楚子航消化这个惊人论断的时间,然后才缓缓地吐出那个名字。
“那个女孩,就是夏弥。或者说是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
楚子航没有说话。
“她化身夏弥,以人类女孩的身份,在您还不知道龙族为何物的童年时期,就潜伏在了您的身边。”神秘人的叙述如冰冷的毒液,缓慢而致命地渗透,“她在观察您,年复一年。像一个充满耐心的猎人,守候着,或者说,培育着她感兴趣的猎物。她似乎在您身上寻找着什么,或者在等待着什么在她看来成熟的契机……”
“为什么是我?”楚子航问。
电话那头的绅士似乎很满意楚子航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如同羽毛般飘忽,却又重若千钧。
“为什么是你?”他重复了一遍问题,随即以一种轻佻的口吻,抛出了那个早已埋下的炸弹,“原因很简单,也很残酷。没准就是因为您年少时,曾经误入过某个禁忌的领域,比如奥丁的尼伯龙根?并在那里,被那位神明打上了独一无二的烙印?”
“烙印”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这个烙印,对龙王而言,就像黑暗中的灯塔?是值得研究的珍贵样本?还是开启某些秘密的钥匙?谁知道呢?”他巧妙地用反问代替了肯定的答案,将最大的想象空间和最深的恐惧留给了楚子航自己去填补。
“毕竟,一位龙王,尤其是一位拥有权柄的龙王,花费如此漫长的时间潜伏在一个混血种少年身边,绝不会是为了友情。”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给楚子航消化这更惊人信息的时间。
窗外的雨声更加狂暴,仿佛要摧毁整个世界。
楚子航僵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略微苍白的脸,黄金瞳在混乱和剧痛中剧烈地明灭闪烁,童年照片上女孩灿烂的笑容与镜中那双威严的龙瞳在他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
奥丁、尼伯龙根、烙印、龙王……这些词始终都像是最恶毒的诅咒,缠绕着他整个生命。
沉默被神秘人打破,他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用那种优雅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始了新一轮的证据陈列。
“让我们回到那些更有说服力的片段,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