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诚,又有所保留。
老唐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善意的收留,而是一场基于生存需求,风险与利益权衡的交易。
刘和光不想白白浪费一个可能的情报源,更不愿一个潜在的噪音源死在门口引来更大的麻烦。邀请他进来,是风险最小化的选择,在相对可控的环境下,观察、评估、获取信息,必要时……清除。
老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半分,但戒备丝毫未减。
他慢慢离开门板,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没有走向热水壶,而是在刘和光对面那张冰冷的木板凳上坐了下来。
凳子很硬,硌得慌,但他坐得笔直,如同坐在火药桶上,HK416横放在并拢的双膝上,右手自然地搭在枪身上。
“老唐,罗纳德·唐。”他报上自己的名字,算是回应对方之前的诚意,“外面?你是想说尼伯龙根外面吗?外面糟透了,光我来下来之前,就已经有不少外国混血种到了北亰城里,正统的人虽说密切监视着他们,但真要开始一个个下饺子似的进尼伯龙根,正统也有点管不过来。”
老唐语速不快,先用最简练的语言说明了一下大致情况。
刘和光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沉重的了然和更深的疲惫。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秘党呢?”他问,声音低沉。
“秘党好像没什么人到,来的人都是卡塞尔学院的几个学生。”老唐言简意赅,“大概有十多个人吧,都是学生,反正我没看见什么老家伙跟在他们后面。”
刘和光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更像是苦涩。他沉默片刻,又问,“有没有一个叫路明非的人的消息?”
路明非?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老唐心中激起一圈涟漪。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
“路明非?”老唐重复了一遍,黄金瞳的光芒微微闪烁,带着一丝审视,“你认识他?”
刘和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老唐的眼睛,等待老唐的下文。
老唐的戒备心并未因此放松,但这个名字的出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稍稍击穿了两人之间那堵由纯粹的不信任筑成的冰墙。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和光那一瞬间的异样,就像他信任路明非一样,刘和光在提到路明非这个名字的时候,下意识的带着期待感。
“呵,”老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身体微微前倾,手依旧搭在冰冷的枪身上,但紧绷的肩线松弛了那么一丝丝,“有,当然有,卡塞尔学院大名鼎鼎的天命屠龙者驾临北亰城剿灭大地与山之王的地下尼伯龙根这件事,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
他刻意加重了“圈子”两个字,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大地与山之王的尼伯龙根?”刘和光轻声重复,这个词在他舌尖转了一圈,带着一丝奇特的意味。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掠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暗流。
那一直如受伤狐狸般潜藏在平静之下的警惕气息,在这一刻,如被投入热水的冰块,极其明显地消融了一角。
他依旧虚弱,依旧苍白,甚至那条受伤的手臂传来的痛楚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但之前那种仿佛随时会暴起,或者将一切拒之门外的锋利感,确实淡化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放松,不再那么用力地蜷缩。
“路明非他现在怎么样?”刘和光的声音低沉了些,那份刻意的平静下多了些属于人的关切,虽然依旧被层层包裹在谨慎之中。
老唐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真正地松弛了一小段。他靠向坚硬的椅背,虽然姿势依旧带着随时可以反击的预备,但紧绷的肌肉不再像钢铁般僵硬。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抹带着疲惫和复杂回忆的笑容。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可没什么路子了解卡塞尔学院王牌专员的动向。”老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度。
“但想必他应该也在尼伯龙根里了,毕竟我来这里可是托了他的福。”回答了这么多问题,老唐觉得是时候谈谈眼前这位的底线了,于是反问,“你很关心路明非?为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安全屋。
惨白的应急灯光下,角落里的铝壶依旧冒着丝丝热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那张蒙尘的旧沙发和狭窄的单人床,此刻似乎也褪去了一些冰冷的隔阂感。
门外的死侍潮依旧在疯狂地嘶吼抓挠,那令人牙酸的噪音如永不停歇的背景乐章,提醒着他们依然身处绝境。但安全屋内的空气,却悄然发生了改变。
坚冰虽未完全消融,信任的堤坝依旧脆弱不堪。
但路明非这个名字,却像一个奇特的信物,一个双方都能理解的密码,在死侍的咆哮与冰冷的金属墙壁之间,凿开了一道微小的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危险并未远离,警惕仍需长存。
刘和光看似放松的姿态下,谁知道是否还藏着另一张致命的底牌;老唐放在枪身上的手,也并未真正移开。
然而,至少在这一刻,两个在死亡边缘相遇的亡命之徒,不再是互相瞄准的猎手与猎物。
他们共享着一个名字带来的微弱暖意,在尼伯龙根无边的黑暗与血腥中,暂时性地,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同一张桌子前。
刘和光微微颔首,目光从老唐脸上移开,第一次不再带着纯粹审视意味地,看向了角落里那个嘶嘶作响,冒着白气的破旧水壶。
他沉默片刻,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些,也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就说来话长了,容我倒杯热水,慢慢讲给阁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