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一个十岁的男孩被带到了我面前,他叫刘同尘。
带他来的人,是狼居胥一位地位极高的教官,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和光,这孩子,是天生的王佐之才。交给你了。”
“王佐之才”……这四个字的分量,在正统,在狼居胥,重若千钧。
我看向那个男孩。
他很瘦小,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眼神却异常明亮,没有初来者的怯懦,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惕和…深不见底的沉静。
和光同尘,我知道家里的意思,但是当我的目光与他相接时候,看见他微微挺直了单薄的脊梁。
那一刻,我才认可了他。
墨老的预言中,那个“身侧沉默而强大的追随者”或许就是他了。我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好。跟着我。”
同尘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头,激起了我早已习惯的,按部就班的狼居胥生活的涟漪,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熨帖。
他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和近乎本能的洞察力。在格斗场上,他能瞬间找到对手最细微的破绽;在分析案情时,他总能从庞杂的线索中抽丝剥茧,指出被我忽略的盲点;在执行任务时,他是我最可靠的“影子”,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递上最需要的工具或信息,甚至是用尚且稚嫩的无尘之地替我挡下致命的偷袭。
我们之间很少说无谓的话。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彼此就能心领神会。
他是我的助手,更是我的副手,我的盾,我的另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我教他狼居胥的规则,教他如何控制血脉的躁动,如何在黑暗中保持感知的敏锐。
而他,则用他那种近乎天赋的忠诚与默契,一点点填补着我因过早承担沉重责任而可能产生的某些不足。
只可惜人无完人,我逐渐理解家中为何认定同尘是王佐之才,而非人主之能。
这孩子在识人上,的确不足。
我曾叫他去请正统外的一位老人(昂热)来,那时他虽将客人请来,却在我与那位客人商榷前询问我的看法,他不认可我请的说法,说一路上走来,他觉得那老头不过是招摇撞骗之徒,何必去请,徒费武功。
于是我便带着他一同进了客厅,听了那场谈判。
“兄长果然深思熟虑。”他说。
他叫我“兄长”,而非“少主”,这份亲昵中的敬重,比任何繁文缛节都来得珍贵。
十八岁,及冠之礼。
没有在热闹的宗族祠堂,而是在狼居胥肃杀的地下训练场深处。
墨老亲自到场,用一把沾染了某种古老龙类血液的匕首,象征性地为我束发加冠。
那匕首触到额头的瞬间,一股冰冷而狂暴的意念试图冲入我的脑海,却被我的血统强行镇压驯服。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枷锁被打开,而某种更沉重的责任,则正式落到了肩上。
我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大人”,刘氏的长子,狼居胥培养出的利刃,也是预言中那个未来的预备役。
成年,意味着开始真正介入正统的核心事务。不再仅仅是执行任务,而是参与决策,权衡利弊,斡旋于宗族内外的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
最初的几年,磕磕绊绊在所难免。
宗族内并非铁板一块,旁支的叔伯们各有心思;正统其他世家也在暗中观察着刘氏这位新崛起的继承人。
是刘同尘,用他滴水不漏的辅助,替我解决了那些虽不麻烦,但总归浪费精力的事情。
他会在我尚在权衡时,提前准备好所有相关的卷宗和利害分析;会在有人试图用言语陷阱刁难时,用犀利的言辞化解;更会在某些需要“非常手段”才能解决的麻烦面前,沉默而高效地替我处理干净,不留任何痕迹。
他就像我意志无声的延伸,是我手中最精准的刀。
我们并肩的身影,渐渐在刘氏宗族内部变得不可或缺。一些棘手的,需要力量与合作并重才能解决的事务,总会不约而同地落在我们肩上。
而每一次,我们都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五年光阴,弹指而过。昔日那个需要墨老预言加持才能被人重视的少年,如今仅凭自身的实力与手腕,便稳稳地在刘氏宗族内部扎下了根,无人再敢小觑。
在正统更高层面的议事中,“刘和光”这个名字,也开始带着分量被提及。
终于,在宗族长老们闭门商议了数日后,一纸正式的文书递到了我的案头:我被确认为下一任刘氏宗族长的唯一候选人。
消息传来时,我正和同尘在狼居胥属于我的那间静室里复盘一个不久前才结束的边境任务。
窗外是连绵的秋雨,打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同尘正在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造型古朴的短刀,刀身隐有雷纹。
我放下文书,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手边温热的茶盏,啜饮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中带着一丝微苦。
同尘抬起头,没有看文书,只是看着我。
“恭喜兄长。”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意外,仿佛这结果是早已注定的河流汇入应许的海洋。
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中。
预言似乎正一步步走向现实,宗族的权柄触手可及,身边有同尘这样的臂膀,自身的力量也在这五年间越发沉淀凝练。
正统内部的声望,也在一次次硬仗和成功的斡旋中积累起来。表面看,一切都在向那个墨老描绘的辉煌未来稳步推进,手握权柄,掌控力量,有忠诚的副手,有宗族的支持,似乎,那个“注定”的未来,已近在咫尺。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即将到来,却又还未到的某件注定要在历史上留痕的事件,要开始了。
雨声淅沥,敲打着古老的窗棂。
接下来的这几年就留在家里,好好准备一些事情罢。
下一次远行,便是三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