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神经像被高压电流击中,黄金瞳瞬间收缩。
感知被放大到极限的瞬间,他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男人佝偻身体里爆发出不符合常理的、豹子般的迅疾。
那男人在弯腰咀嚼的姿势中猛地拧身,动作流畅得完全不似一个精神崩溃的废人,他插在怀里、一直用来支撑身体的那只手闪电般抽出。
掌心中赫然出现一把造型粗犷、枪身闪动着暗沉哑光的老式韦伯利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带着死神的狞笑,锁定了路明非的眉心。
男人那张沾满饼干碎屑和血污的脸上,所有的疯狂、痛苦、饥饿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扭曲到极致的、赌徒般的狂喜和狰狞。
他浑浊的瞳孔里爆发出最后的、燃烧生命般的凶光,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
“死吧!地图是我的!”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窄笔直的金属通道内猛然炸响,巨大的声波撞击在光滑的墙面和地面上,产生了层层叠叠、刺耳欲聋的音爆。
枪口喷出的火焰短暂地撕裂了冰冷的冷光,映亮了男人脸上那凝固的、达到癫狂顶点的笑容,也照亮了那颗旋转着、撕裂空气、带着灼热黄铜光泽和致命杀机、精准飞向路明非额头的.45口径手枪弹。
男人似乎已经看到了那颗子弹钻入对方头颅,脑浆和鲜血喷溅在身后银灰色墙壁上的美妙景象,他赢了。
用一张他已经印在脑子里的废纸地图,换来了足以让他多苟延残喘几天的食物和水,而且如果他成功杀死对方,似乎还能重新拿回地图与更多的食物。
更重要的是,他清除掉了一个潜在的竞争者,一个可能抢在他前面找到“出路”或“弥诺陶洛斯”的人。
在这绝望的迷宫里,他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他早已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笑容在他脸上尽情绽放,如同绝望之地上开出的恶毒之花。
然而,这朵恶毒之花绽放的时间,被强制性地、诡异地暂停了。
在路明非的黄金瞳深处,仿佛有无数的金色沙粒骤然停止了流淌,连带着整个世界的运转都陷入了粘稠的凝胶之中。
言灵·度日。
路明非庞大而精纯的龙血力量瞬间被点燃、压缩、释放,这是他的王牌,每一次使用都能颠覆战局。
砸向眉心的灼热子弹,在此刻的路明非眼中,已经变成了凝固在琥珀里的昆虫。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弹头高速旋转时挤压前方空气形成的微缩激波,看到黄铜弹壳上细微的加工痕迹,看到火药燃气在它尾部拖曳出的、凝固的橘红色尾焰。
空气变得粘稠如铅,声音被拉长扭曲成一种低频的嗡鸣,然后猛地安静下去,王不许它再发出声音。
男人的狂喜笑容像是拙劣的蜡像,肌肉的每一丝扭曲、眼角的每一条疯狂纹路都暴露无遗,丑陋而绝望,他身后通道尽头那永恒的冷光白点,也定格成了一个冰冷的句号。
世界,在路明非的绝对意志下,按下了中止键。
路明非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幅度过大的动作,他只是极其轻微的,拂去灰尘般,朝斜上方晃了一下脑袋。
那颗致命的子弹,失去了原本足以撕裂钢铁的动能,无声无息地停在半空中,子弹在被设定好的轨迹,悬浮着,不再向前推进。
路明非的目光冰冷,他伸出两根手指,动作在凝固的时间里显得从容不迫,精准地夹住了那枚悬停在眉前半寸之遥的滚烫弹头。
黄铜的灼热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死亡擦肩而过的余悸。
脚下的步伐迈开,度日的领域内,他的速度被加速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在外界看来,路明非几乎是瞬间跨越了那短短的、致命的五米距离,像是在散步。
而在男人的感官里,时间似乎没有变化。他没能看清路明非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本该被爆头的目标就消失了,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扼住了他持枪的手腕,力量之大,让他感觉自己的腕骨在呻吟,随时可能碎裂。
“呃啊!”男人惊恐的痛呼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饿就吃饭。”路明非说。
他的手指像是铁钳,轻而易举地掰开了男人紧握左轮的手指,将那把散发着硝烟味的凶器夺了过来。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下一秒。
度日的领域解除。
嗡鸣声消失,空气重新流动,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男人脸上的狂喜笑容瞬间僵硬、凝固,然后像是被重锤击中的劣质玻璃,寸寸龟裂,他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茫然。
发生了什么?子弹呢?他为什么毫发无伤?他怎么会在这里?谁夺走了我的枪?
一连串的疑问刺入他混乱的大脑,他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抗性的动作。
路明非没有给他任何思考或反应的机会,夺枪的左手顺势一推,巨大的力量让本就重心不稳、一条腿本就有伤的男人破麻袋般向后踉跄倒地。
而路明非右手中的炼金短刀,在冷光下划过一道冰冷、迅疾、不带任何花哨的银弧。
刀光一闪而逝。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短刀切入血肉、割断气管与颈动脉时那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啦”声。
男人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光滑的银灰色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眼中的茫然瞬间被剧烈的痛苦和濒死的黑暗所取代。
他徒劳地想用手捂住脖子,但那里已经开了闸,暗红色的血液正疯狂地、带着生命热气地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破烂的衣襟和身下冰冷的金属地面。
血液蔓延开,形成一滩迅速扩大的、粘稠的猩红湖泊,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破掉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他瞪着路明非,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恐惧,还有一丝终于解脱的茫然。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站在血泊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生命的光彩迅速从这个背叛者浑浊的眼中褪去。他手中的炼金短刀刀刃光洁如新,没有沾染一丝血迹,依旧散发着森冷的寒光。
那把老旧的韦伯利左轮被他随意地插进了战术腰带,而那张沾染了血迹、记录着迷宫路径的牛皮纸地图,则被他小心地折叠好,收进怀中。
男人的挣扎很快微弱下去,身体在血泊中微微抽搐着,最终彻底静止。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枪弹的硝烟味和饼干、水的味道,形成一种极其怪诞而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至死也没能找到弥诺陶洛斯,最终成了这冰冷迷宫里又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一个被绝望吞噬、最终又被绝望反噬的可怜虫。
路明非没有再看那尸体一眼,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虫子。黄金瞳中的熔金光芒没有丝毫波动,只剩下一片彻底的、漠然的冰冷。
果然,在尼伯龙根,在龙王的巢穴,永远不要对任何同类抱有幻想。仁慈是奢侈的,信任是致命的。
他调转方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沿着刚刚在脑海中构建完成、地图上标记出的那条最有希望的路径,大步向前走去。
冰冷的光源依旧均匀地洒落,将路明非孤独而坚定的背影拖得又细又长,投射在光滑的地板上,仿佛一个在巨大钢铁棺椁中前行的、沉默的守墓人。
脚步声再次成为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声响,敲打着通往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