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身影没入隧道口粘稠黑暗,好像是跨过了生与死的分界线,月台惨白微弱的光线在他身后迅速萎缩、抽离,如同被巨兽的喉咙吞噬殆尽。
脚下不再是坚实冰冷的混凝土月台,而是铺满了潮湿、松软、散发着浓烈腐朽气息的黑泥与碎石,每一步落下都发出“噗嗤”的轻微粘滞声,在绝对的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深入不过数步,一股庞大冰冷且毫不遮掩的纯粹恶意,骤然从隧道深处刺出来,精准地穿透层层黑暗,死死锁定了他。
和野兽的凶暴与亡者的怨毒不同,那股恶意更像是一种程序被启动,目标被锁定的、毫无情感的冰冷杀机。
路明非的黄金瞳在黑暗中无声地亮起,熔金般的流光缓慢而凝重地旋转,如同火山底部被搅动的岩浆。
他没有丝毫加速或后退,步伐依旧稳定、有力,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鼓点上,仿佛要将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也踩在脚下。循着那股恶意的源头,他的目光穿透前方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
视野在黄金瞳的视野下骤然清晰。
前方大约五十米处,铁轨扭曲肮脏,枕木朽烂断裂。在破败的轨道中央,一个闪烁着微弱、暗红色光芒的巨大炼金阵列赫然映入眼帘。
它复杂到令人眩晕的龙文线条深深烙印在铁轨和两侧的岩石地面上,流淌着非自然的能量光泽,如同一个巨大而诡异的伤口,寄生在这条通向地狱的道路上。
阵列的中心,一个身影静默地矗立着。
那人影……正是路明非自己。
相同的黑色作战服包裹着精悍的身躯,相同的战术腰带上挂着相同的装备轮廓,甚至连微微下垂的右手,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都分毫不差。
若非那双眼睛,那双眼眶中燃烧的,并非路明非此刻因警惕而点燃的熔金,而是两团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纯粹由暗红色炼金能量构成的火焰,路明非几乎要以为自己正站在一面扭曲的镜子前。
然而,这并非视觉冲击的全部。
真正让路明非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眉头紧紧拧起的,是炼金阵列中心,环绕着那个“复制体”脚下的景象。
尸体。
十数具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狰狞的姿态铺陈在冰冷的铁轨与腥臭的泥泞中。他们穿着各异——有厚重的毛皮猎装,有镶嵌暗淡金属片的皮甲,也有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现代装备——此刻都成了破败的布片,被暗红近黑的血浆浸透,紧紧贴在支离破碎的肢体上。
开膛破肚是最常见的死法,胸腔与腹腔被暴力撕开,内脏如同被丢弃的垃圾般散落在身下或甩到冰冷的铁轨上,冒着最后一丝微弱的腥气。断臂残肢随意抛掷,有些还紧握着断裂的武器。
一张张凝固着巨大痛苦、绝望与骇然的脸孔,在炼金阵暗红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令人作呕的青紫色。
浓稠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破裂后特有的恶臭,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形成一股粘稠的、几乎能凝结呼吸的死亡瘴气。
这里是屠宰场,而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心,拥有着自己面孔的复制体,就是换了张脸的冷漠屠夫。
没有试探,没有寒暄,甚至连一丝确认对方意图的停顿都没有。当路明非完全看清这副地狱绘图的时候,身体就已经行动起来。
一股远比之前面对李镜月失踪时更加狂暴、更加磅礴的气息在路明非体内轰然爆发,暴血从二度起跳。
血管在皮肤下狂野地蠕动、贲张,如同苏醒的龙蛇。细密的、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黑色鳞片瞬间沿着他的颈侧、手臂、乃至半边脸颊蔓延开来,发出细微而密集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细小的金属甲片在摩擦。
他裸露的皮肤下,肌肉纤维如同钢丝般绞紧、膨胀,骨骼发出沉闷如雷的低鸣,肩胛骨的位置更是传来熔岩喷涌般的爆裂声,似乎有什么恐怖的力量即将破体而出。
那双黄金瞳也不再是沉稳燃烧的熔金,而是彻底化作了两轮喷薄着毁灭意志的炽白恒星,纯粹而暴虐的龙威如同实质的重锤,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将隧道内粘稠的空气都硬生生排挤开,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无形涟漪。
隧道壁上的苔藓瞬间枯萎焦黑,脚下的泥泞被无形的力量压出深深的凹坑。
“吼!”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龙类暴戾与人类狂怒的咆哮,从路明非喉咙深处炸响,震得整个隧道簌簌发抖,灰尘碎石簌簌落下,这不是试探,而是宣战,是宣告毁灭降临的最强音。
咆哮的余音还在隧道中激荡,路明非的身影已然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个被巨力踏出的浅坑和一圈扩散的冲击波。他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金色闪电,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粉碎一切的意志,直扑炼金阵中心的复制体。
拳头,那只被细密龙鳞彻底覆盖、指关节因力量凝聚而发出噼啪爆响的拳头,如同坠落的陨星,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毫无花哨地朝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却冰冷空洞的脸庞狠狠砸去!
这一拳,凝聚了路明非二度暴血下几乎全部的力量与怒火,足以将精钢装甲板轰成齑粉!
复制体动了。
在路明非启动的瞬间,它也同步抬起了覆盖着同样细密黑鳞的手臂,握拳,迎击。动作精准、迅捷,毫无迟滞,完美的复刻了路明非的攻击姿态和轨迹。
然而——
双拳对撞,恐怖的爆鸣如同两柄万吨巨锤以超音速对撼。
想象中势均力敌的僵持并未出现。
复制体的拳头在接触的刹那,其上的黑色鳞片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瞬间崩裂、飞溅!它手臂的肌肉纤维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
一股沛然莫御、远超它理解和计算范围的恐怖力量,如同决堤的狂澜,毫无阻碍地摧毁了它所有的防御姿态,沿着它的手臂、肩胛,狠狠贯入它的躯干!
“咔嚓嚓!”
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如同爆豆般响起。
复制体那双冰冷的暗红色眼瞳中,首次闪过一丝仿佛程序错乱般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它那与路明非完全一致的身体,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列车正面撞飞,双脚离地,炮弹般向后激射。
“轰隆!”复制体的身体狠狠砸在隧道内壁一块凸出的巨大岩体上,坚硬的岩石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碎石簌簌落下,将它半个身体都嵌了进去。尘土弥漫。
路明非收拳,甩了甩手,覆盖手臂的细密鳞片上甚至没有留下对手撞击的痕迹。他站在原地,熔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冰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清晰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