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立马关注到上面安静地躺着的那个超薄型的银色笔记本电脑,合着盖子,纤尘不染,像一件精心陈列的艺术品。那是恺撒的笔记本,最近几天每天都开机,里面储存着恺撒思考过的痕迹。
一丝极其熟悉的感觉,混杂着好奇、好胜心和一点点“我倒要看看你在搞什么鬼”的冲动,像只不安分的小爪子在诺诺的心尖上挠了挠。
恺撒这几天总是神出鬼没,眼睛还偶尔闪过她看不懂的沉思,多半不是单纯在体验“胡同文化”。
诺诺知道,恺撒一定在搞事情,而且是认为暂时不适合让她知道的事情,可越是这样,诺诺就越是好奇。
诺诺放下已经空了的玻璃杯,杯底在矮几光滑的表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慵懒地伸长手臂,手指一勾,像摘果子一样轻松地把那个笔记本“薅”了过来,分量不轻。
她毫不在意地把它整个摊开,直接压在只穿着热裤、毫无遮挡的肉感十足的大腿上。冰冷的金属外壳瞬间激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但很快又被大腿的温热中和。
开机。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输入密码,她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恺撒对她几乎不设防,他的常用密码就那么几个,都带着点恺撒自己别出一格的浪漫,她甚至不用刻意去记。
Enter。
清爽干净的桌面壁纸出现,是托斯卡纳金黄色的向日葵田。桌面上图标寥寥无几,除了几个系统图标,只有“我的电脑”、“回收站”和一个名为“无聊”的文件夹。
诺诺挑眉,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点开“文档”文件夹,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系统默认的快捷方式。再点开“最近使用”列表也干干净净,仿佛这台电脑刚刚完成出厂设置。
这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她记得恺撒最近一段时间里每天结束,无论多晚,都会在一个特定的、多重加密的文档里,记录下当天的观察、线索碎片、分析模型、人物侧写,甚至是一些天马行空的猜想。
那个文档是恺撒的思维迷宫,是恺撒最近一系列行动的逻辑基石,除非恺撒今天把那个文档彻底删除了,否则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诺诺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三分是了然,三分是“小样儿,跟我玩这套?”,剩下的四分是猎人终于发现狡猾猎物踪迹的兴奋光芒。
她将身体更深地陷进沙发里,姿势却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完全的放松,而是像一只在阳光下假寐、实则肌肉已悄然绷紧、随时准备扑击的猞猁。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清空肺里的杂念。下一秒,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杏眼,瞬间变得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刀锋,锐利得能切割光线。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笔记本的每一个角落。
侧写,启动。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键盘上:
W、A、S、D键周围异常干净光滑,几乎能反光,这显然不是因为游戏,恺撒的娱乐通常不在这台“工作机”上。而Shift、Ctrl、Alt键,尤其是左下角区域,覆盖着一层极其微薄、只有特定角度反光才能察觉到的油渍膜,指腹反复按压摩擦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辨。这说明他近期高频度地使用了组合键,且操作集中在键盘左侧,意味着长时间的复杂文档编辑或数据操作,而非简单的浏览。
然后她的视线就聚焦在触摸板表面。右侧边缘,尤其是相当于滚动条位置的下方区域,那层类肤质涂层被磨得微微发亮,甚至能看出几道极其细微但方向一致的纵向划痕,仿佛无数次的指尖上下滑动留下的“路径”。说明他近期翻阅了大量需要滚屏的长文档。
紧接着她微微偏头,让窗外射入的光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掠过笔记本的金属外壳。在靠近屏幕转轴的右下角边缘,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融入金属本身纹理的、淡淡的油性指纹轮廓浮现出来。那是左手习惯性托着笔记本右下角以支撑重量、右手操作鼠标或触摸板的经典手势留下的印记。
诺诺的大脑开始运转,模拟恺撒的心理地图。
恺撒是一个极度追求效率,厌恶无意义的重复劳动的人。他会为了隐藏一个文件而大费周章地删除、转移、并清空所有记录吗?不,那太“低效”了。更恺撒的方式是用一种他认为足够安全、足够隐蔽,但又不至于彻底销毁、并且带着一丝“如果你够聪明就能找到”的挑战意味的方式隐藏起来。这是一种只针对特定对象(比如诺诺)的、带着点幼稚又无比自信的“捉迷藏”。
而且“街溜子”形态的恺撒和这台异常“干净”的电脑……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着一种刻意的割裂感。
恺撒想让她看到什么?他又想隐藏什么?他反常的游荡,是否正是为了掩盖这台电脑里真正进行的活动?他确信她会好奇,会寻找,所以他设置了一个谜题,一个只有她能解开的锁。
无数碎片信息在她大脑的“侧写画板”上疯狂碰撞、拼接、推演、排除、聚焦……时间仿佛被压缩了。短短几秒钟,如同经历了一场高速的思维风暴。
突然,诺诺的手指动了。
没有任何犹豫,她直接调出了命令提示符窗口(CMD)——一个黑底白字、与这华丽桌面格格不入的原始界面。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输入的并非文件名,而是一串极其晦涩、夹杂着数字、特殊符号和大小写字母的命令行代码——cipher /w:C:\Users\Caesar\AppData\Roaming\HiddenCache\。
这是她曾经恶作剧般地破解恺撒高中日记本密码时(虽然最后发现里面全是拉丁文诗和对家族责任的长篇吐槽),偶然在他电脑某个古老日志里发现的、他自己编写的用于深度隐藏文件的后门指令,名字被他戏称为“给小猫的鱼干”。
这条指令的作用,是让系统强行加载一个被特殊加密技术标记为“系统核心文件”、从而在常规搜索和文件系统里彻底“隐身”的文件夹路径。
回车键被她带着点小挑衅意味地用力敲下。
屏幕瞬间闪烁了一下,仿佛系统在抗拒。但下一秒,一个孤零零的文件夹图标如同幽灵般从虚无中浮现出来,突兀地出现在原本空空如也的桌面上。
文件夹的名字简单直白,甚至带着点戏谑:【致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
“哈(三声)哈(四声)!抓到你了!”诺诺的嘴角扬起一个胜利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弧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她毫不犹豫地双击点开。
加载速度极快。一个简洁的纯文本文档打开。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字号特意加大,加粗,居中显示,用的是一种恺撒偏爱的、带着艺术感衬线的优雅字体,文字内容却带着精准的预判:
【亲爱的诺诺,当你找到这份文档时(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深呼吸,数到十,然后,乖乖坐回沙发里。不要试图联系任何人,不要试图追踪任何信号。立刻,马上,停下你所有的行动。接下来无论你看到什么内容,我对你唯一的要求是,留在酒店,哪里也不要去。等待帕西·加图索来找你。他会回来的,也只有他能告诉你我消失前的确切位置,他会请你去现场帮忙侧写我的去向,但别答应他,恕我暂时没办法告诉你理由。但是请你相信我,我需要你的配合。——恺撒】
最后一行还有一段话。
【诺诺,如果你在侧写我的话,就别白费力气了,就在酒店等我回来吧,冰箱里有我让酒店给你做的布丁,我猜你回来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对着瓶子吹酒,所以冰箱里还有一小杯解酒的蜂蜜水。】
“……”
诺诺脸上那如同阳光破云般的胜利笑容,瞬间僵住了。她先是眨了眨眼,仿佛没看清屏幕上的字。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又被这家伙完完全全预料到并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挫败感,以及“搞什么鬼这么神神秘秘还扯上帕西那个神棍?!”的强烈不满,最后才被男友算计的小不愉快。
“乖、乖、乖你个头啊,恺撒·加图索!”诺诺吸了一口气,饱满的胸脯起伏了一下,看着仿佛要把那团憋闷的怒火呼出来。
事实上她确实气得抓起手边一个装饰用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丝绸刺绣抱枕,狠狠地、发泄般地砸在沙发那无比柔软的坐垫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但随后她就迈着愉悦的小碎步去冰箱那里了。
巨大的落地窗外,北亰的灯火依旧璀璨辉煌,如同一条永不熄灭的光之河流。
等帕西?那就等呗,等那个永远挂着标准微笑、说话滴水不漏、行踪成谜的加图索家影子回来。反正恺撒是组长,屠龙行动组长说了算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