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镜月松开一直攥着路明非手腕的手,路明非的手腕已经留下清晰的指印。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因用力过猛而有些发白的手指,目光也凝滞在那片雪花屏幕上,艳丽的脸上褪去所有表情,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她知道,那条路的前方是何等的恐怖,那个年轻人能留下这份资料的机会微乎其微,但这几乎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路明非缓缓抬起手,看着手腕上李镜月留下的指印,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抑和被刺痛的感觉。
那个在黄金车票光芒下显得平凡的年轻人……刘洛留下了一个给所有人看的“眼睛”。
路明非慢慢地抬起目光,越过那片雪花屏幕,望向防爆玻璃墙后那片沸腾的、象征着连接异度空间和终结所有窥探通道的灰雾。
那里,只剩下了一部遗落在混沌边缘、屏幕碎裂、闪烁着微弱录制指示灯的手机摄像头。
它像个沉默的哨兵,固执地坚守着它最后的使命,将它的“目光”,投向那吞噬了它主人的、永无尽头的、尼伯龙根的黑暗深渊。
时间仿佛凝固,监控中心里只有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
而那面雪花屏幕的无声寂静,此时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沉重、更悲怆,它所记录下的最后影像,那个决然走入黑暗的背影,以及那部孤零零指向未知的手机,已经悄然在云端自动储存完成,只等需要的人去开启这份沉甸甸的遗产。
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和一双遗落在地狱门口、望向地狱深处的眼睛。
防爆监控中心内弥漫着一种被压制住的焦躁和沉重的寂静,主屏幕上的雪花噪点无声地嘲笑着所有人的无力。
赵志明似乎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也为了证明他们的准备并非毫无意义,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却难掩颤抖的声音开始介绍。
“刘洛携带了我们目前能提供的最顶尖的生存保障和武装!”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在巨大未知面前试图紧紧抓住已知可控之物的努力,“高浓缩能量棒和生命维持液,足够让一个精锐混血种在极限环境下支撑半个月,水源净化装置和应急医疗包,体积都压缩到极致……还有……”
他指向旁边操作台上全息投影展示的一把造型古朴流畅、线条简洁却暗藏凌厉弧度的长刀,“天工部呕心沥血之作,代号‘龙喙’。刀身以特殊合金配比,糅合微量龙族骨骼粉末及陨星铁,经过九百九十九次淬炼锻打,对龙裔生物的防御层有极强的穿透力和撕裂效果,刀刃锋利度足以切开三代种的龙鳞。”
他手指滑动,投影画面切换,出现一把结构异常复杂、枪身多处嵌有微缩炼金阵文的银灰色手枪:“‘穿甲蜂·炼金型’,卡塞尔装备部爆裂美学与天工部技术的结晶,使用特制炼金子弹,能够承载多种言灵附魔效果,威力远超常规热武器,有效射程内能洞穿低阶龙裔的硬质甲壳,配备的弹匣可单匣装载十七发,我们为刘洛配备了五个备用弹匣。”
赵志明的语调激昂起来,像是在为一场注定缺席的演出展示最耀眼的道具:“还有最高级别的单兵护甲、环境适应装置、炼金信号中继器......全套行装总重三十公斤,都是尖端科技的结晶,是整个正统对未知世界的最高敬意与投入!”
装备投影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精致的光芒,每一项都代表着人类在生物材料、能量压缩、符文应用、空间折叠技术上的极限成就。
然而,看着这些堪称“梦幻”的装备,再望向那片彻底将刘洛吞噬、隔绝了一切联系的混沌灰雾,部分作战人员心中却只有更深的沉重与无力,这些东西在规则面前,似乎只是华丽的玩具。
就在赵志明最后一件装备介绍完毕的同时,厚重的防爆玻璃幕墙外,那片翻滚沸涌、充满毁灭性空间乱流的灰雾,如同退潮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收缩、坍缩。
原本被遮蔽撕裂的空间结构发出沉闷的呻吟,正在扭曲模糊的仪器停止了畸变过程,但大部分已经损毁得不成样子,如同废弃的垃圾。
轨道尽头那片区域再次显露出来,空间恢复了之前的相对“稳定”,只留下满地的狼藉、撕裂扭曲的金属碎片,以及空气中更加浓郁的腐败金属和硫磺气息。
那扇通往尼伯龙根的门,或者说迷雾中的站台,已经彻底消失。
无需提醒,当确认空间波动降至安全阈值后,路明非的身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刚刚开启的安全门。
他无视了地上散落着滋滋冒着危险电火花的炼金仪器碎片,无视了地面上某些残留着、发出诡异暗红微光的可疑粘液,目标只有一个,轨道尽头那片区域边缘,那块在屏幕里的黑色晶簇下,可等到走近了才发现,黑色晶簇不过是被雾气扭曲过的煤炭。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部屏幕布满蛛网状裂痕、外壳扭曲变形沾满污迹的智能手机。
路明非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凉的屏幕,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裂痕区域,将它捡了起来,机身上还带着一丝空间的寒意。
屏幕漆黑一片,毫无生气。
监控中心里,所有研究人员的呼吸都屏住了,他们隔着防爆玻璃墙,目光死死锁定路明非手中的手机,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的期待。
仪器损毁;持票人失联,部分数据丢失,但这部遗留下来的手机!
它里面记录着的,可能就是正统第一次真正窥探一位君王的尼伯龙根内部的唯一真实影像,是他们穷尽心血也甘冒奇险想要获得的终极答案的一部分。
路明非感受着掌心那破损手机的触感,抬眼扫过安全屋内那群穿着白大褂、盯着他手如同盯住圣杯一般、激动得面红耳赤的研究员们。他们的眼神炽热得几乎能融化钢铁,那种纯粹对“未知”本身的探究欲,盖过了对一个刚刚消失的人的可能恐惧或悲伤。
路明非心中微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升起,对这些“探索至上”的人,他无法苛责,甚至隐隐理解了那驱动他们站在人类认知边缘的原始冲动。
但理解,不等于共鸣。他的心头,更沉。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冰冷的屏幕,拇指轻轻按向那个唯一的、未曾破损的物理开机按键。
嗡——
轻微的震动感传来,屏幕顽强地在破裂的纹路间亮起。虽然亮度黯淡,边缘大片的区域被裂痕切割得支离破碎,但中央的主要画面区域竟然还能正常显示。
“开……开机了!”
“有电,还有电!”
监控中心瞬间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欢呼,赵志明也扑到玻璃幕墙前,眼睛瞪得滚圆,这简直就是奇迹!在那种毁灭性的能量乱流侵袭下,这部“遗物”居然真的挺住了!
路明非看着屏幕亮起,微微松了口气,至少...可以知道刘洛最后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