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紫檀木桌面那冰冷的纹理:
“我与李小姐,仅限于工作需要范畴内的接触和必要的协作。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您所提及的……任何形式关于婚约的承诺、讨论或意向存在。”
路明非直视着李君衡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在那巨大的压力下,一字一句地抛出了他认为唯一能结束这场荒诞谈判的回答:
“是您的女儿在追求我,而我还没有答应您女儿的追求。”
轩榭内一片死寂。李君衡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双平静的凤眸中,似乎有什么极其深沉的光芒一闪而过,像是冰冷的湖面下潜藏的漩涡。
他并未因路明非的拒绝而动怒,反而嘴角似乎向上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玩味的弧度。
李君衡既没有拂袖而去,也没有施压动怒,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柔和了下去。
“哦?那希望我的女儿继续努力,争取得到你的青睐。”李君衡摆了摆手,声音低沉依旧,却平添了几分长辈般的“随和”。
他甚至朝旁边挥了挥手,立刻有侍者无声地上前,为他拉开路明非对面的那把太师椅。
李君衡从容落座,姿态不再如同刚才那般居高临下,却更像一只庞大的巨龙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盘踞。
他上身微微前倾,双臂闲适地搭在紫檀木桌沿上,那双深邃的凤目落在路明非脸上,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兴趣盎然”?如同发现了一块需要细细盘玩的璞玉?
“年轻人,有主见,是好事。”李君衡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莫名的赞许,“镜月就是性子太跳脱,该学学你这点沉稳。”
莫名其妙被夸奖“沉稳”的路明非选择保持沉默。
他甚至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李镜月,只见这位大小姐不知何时正用手指悠闲地卷着自己一缕垂落的发丝,看着窗外的荷花,似乎对自家父亲瞬间切换话题频道的操作习以为常,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模样。
没给路明非任何喘息和理清思路的机会,李君衡的话锋如同漂移过弯的布加迪,毫无预警地甩进了一条陌生的岔路:
“不过,年轻人相处么,需要时间了解。”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邻里间聊家常,“路贤侄……”
路明非听到“贤侄”这个称呼,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今年有二十了吧?”李君衡的目光在路明非略显单薄但如今在新衣包裹下也显出几分挺拔的身上扫过,语气自然得如同在问“吃了吗”。
“……有了。”路明非勉强挤出两个字,完全摸不清这尊大佛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正值黄金年华。”李君衡微微颔首,凤目微眯,像在目测,“个头看着有一米八出头?”
“……一米八一。”路明非只能硬着头皮报上卡塞尔体检报告的数据(龙血觉醒再发育了),只觉得荒谬绝伦。身高关你什么事?!
“嗯,标准。”李君衡似乎满意了,“体重呢?看着是偏瘦了点,男孩子还是要有点肌肉才显得精神。”
路明非:“……”他几乎想脱口而出“体检报告没带”。旁边的李镜月卷发丝的手指似乎停顿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嗯?”李君衡的眼神带着长辈的关切,耐心等着。
“……68公斤。”路明非被迫招供。
“68……公斤。”李君衡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轻轻皱了皱眉,“这个体重,还是有点轻了,男孩儿该敦实些才好。”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点评一块猪肉的肥瘦,随即又问道:“是平日里的消耗太大?卡塞尔学院的训练强度,听说很高?”
话题再次跳跃,无缝衔接!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面瘫:“还好。可以承受。”但内心却在咆哮,现在是谈论我体重和训练强度的时候吗?
“哦,那就好。”李君衡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欣慰,“家学渊源很重要,身体是根本。”他顿了顿,目光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切入一个更为核心的问题:
“听镜月提过一两句,你家在南方?如今双亲是……?”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出差许多年了,连我也不太清楚他们现在身在何处。”路明非十分有礼貌的回应,抬头看向李君衡。
那张平静温和的面容下,那双看似关怀实则洞若观火的凤眼深处,正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探究光芒!这不是随意的寒暄!这是带着刀锋的试探!他想掀开他的底,看他的根!
轩榭内的空气骤然再次绷紧。李镜月卷发丝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她没有转回头,但身体似乎稍稍坐直了些。
“父亲,”李镜月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她终于转回头,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仿佛对一切混乱都了然于胸的表情,“人家路专员还饿着肚子呢。您这盘问,从生辰八字问到体重身高,就差翻户口本查三代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在这搞现场婚介所呢?”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珐琅彩瓷茶壶,姿态优雅闲适,对着一个造型别致的双鲤戏水琉璃茶盘慢悠悠地倒了三杯清茶,茶汤澄澈透亮,散发出淡淡的兰香。
她先推了一杯给路明非,然后又推了一杯给父亲李君衡,最后才给自己端起一杯。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无形中将刚才那几乎要再次滑向窒息边缘的氛围巧妙化解,将两个无形中已经开始暗中角力的男人隔开了一臂茶的“缓冲地带”。
“茶是好茶,龙凤宛自炒的新蕊。先润润喉咙?”李镜月对着路明非扬了扬下巴,笑意盈盈,眼底却带着一丝只有他能读懂的含义,喝茶,闭嘴,我来怼他。
李君衡看着女儿这熟练的搅局操作,又看看路明非面前那杯茶和他依旧紧绷但不再那么尖锐的神色,意味深长地“呵”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追问。他慢条斯理地端起了属于他的那杯茶,修长的手指托着温润的瓷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轩榭里只剩下一片沉默的……喝茶声。
窗外,阳光正好穿过雕花窗棂,在暗金色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碎金一般流淌。
荷塘里硕大的锦鲤慢悠悠地甩了一下华丽的尾鳍,水波微漾,倒映着轩榭内三个心思各异、却暂时保持着一种诡异“和谐”喝茶姿态的身影。
刚才那场从“天价彩礼”瞬间跨频道转到“身高体重父母在何方”的荒谬“相亲查户口”大戏,在李大小姐这杯“隔开茶”和看似打趣实则点破尴尬的毒舌中,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只是那暂停键下的暗涌,从未真正消失。
李君衡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桌面碰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淡如远山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和刨根问底都从未发生。
只是看着路明非,淡淡地开口:
“路明非,有没有兴趣,借我们李家的手,重振路家的荣光?”
“父亲,你该走了。”李镜月的话紧跟在李君衡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