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金属门缓缓闭合,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门外,先前有序的气氛,在李观棋进去之后,再也控制不住。
“能成吗?”一个联盟军的年轻士兵嘴唇哆嗦着,问身边的老兵。
老兵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让死人复活……这种事,听都没听过。”
“申五部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怪物……”
议论声像水下的气泡,咕噜噜地冒出来,越聚越多。
一脸血污,手臂挂着钢铁义肢的尚羽,跟上这绝世好活,哇哦一声喊出来,准备拍视频,作为乐子网创人,他得随时给广大网友传播快乐和希望。
传说中的回魂手术,他都不敢想有多少弹幕和评论。
但他还没开好设备,就被黑袍女子狠狠瞪了一眼。
“哦,对不起。”尚羽秒收回手机。
“唉,早知道死一死好了,可以亲尸体验回魂手术。”
一旁的陈文成劝告:“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没听人家说吗,两百克负方晶消耗,而且超过一小时,有很大的失忆风险。”
“别劝他啊。”陆风说,“我还挺想看的,死前是大名人,死后回来是失忆折傻嗨。”
“乐。”
“乐。”尚羽摊开双手,哈哈大笑。
在负面情绪会致死的世界,要学会给自己找点开心的话题,或在悲伤中失笑。
不管喜还是悲,忧愁或期盼,这些只属手术室外。
手术室内,白纸空想出一副眼镜,李观棋拿手就戴上,动作极为熟练,没有一秒沟通。
随后,李观棋走到爱丽丝遗体边上。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做操作她,电子界生物,救不回来,好歹还有原始备份。
李观棋将白布掀开。
那张能迷倒众生的脸,此刻却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致命伤位于胸腹,是被大口径武器贯穿形成的狰狞创口,周遭的衣物早已被鲜血浸透,凝固成深褐色。
李观棋拿起手术剪,咔嚓咔嚓几下,便将她身上残破的作战服剪开,剥离。
做回魂手术,目标必须得全裸,任何一处细小的伤口,都可能成为灵魂逸散的缺口,加大离散度,进而烧掉更多的负方晶。
李观棋继承的0748的优良思维,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件事——省钱。
随着衣物被彻底移除,一具完美得如同艺术品的躯体呈现在无影灯下。
但他已经完全进入0748的状态,眼中没有性别,他只会心疼负方晶。
李观棋拿起手术刀,冰冷的金属反射着他镜片后的眼睛。
清除弹片,修补破裂的脏器,吻合血管……0748的记忆如同本能,驱动着他的双手,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是机器人。
“左下腹第三肋骨处,有隐藏的骨裂碎片,压迫了神经束。”白纸突然说。
李观棋没有回话,沉默地按她提醒把碎骨取出。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李观棋重重舒了一口气。
整个过程,他动作之流畅,操作之果敢连自己都没注意,白纸诧异地放大双眼。
见他做完基本的躯体修复,白纸看向离散图说:“死亡时间,八小时三十七分钟。”
“离散度百分之二十五,还不错,看来她并不想死。”
生物死前的执念也会影响离散度,如果心如死灰,比如自杀的人,死后灵魂会加快离散,同理,死前有强烈执念的,会抗拒离散。
死亡八小时,正常离散在50%左右,能抗到25%,看得出来,爱丽丝的无我意志在努力挣扎了。
李观棋不再废话,走到赫尔墨斯牵引仪边上,目光锐利地看着。
其实回魂手术说难也不难,基本的内外科大部分医生都可以,难度全在赫尔墨斯牵引仪,会用这个仪器,会看离散图那回魂手术就学会一半。
李观棋大脑快速运算起来,随后在赫尔墨斯牵引仪一通按动,调节各个初始参数,过程中,白纸会给一些建议,但都比较模糊,她自己都拿不定主意。
灵魂牵引这种事,很微妙,不能死记硬背,人和人的尸体体质不一样。
就比如功率这个参数。
你不能调太低,太低拉不动灵魂,又不能调太高,很容易把灵魂拉离散。
拉扯是一门艺术。
不过李观棋和0748有个原则——宁低勿高。
先设一个比较低的试试,如果拉得动,皆大欢喜,省钱又省事,如果初试拉不动,再慢慢调高功率。
“嗡——”
赫尔墨斯牵引仪,多线启动。
实验室顶部的环形仪器降下数十条纤细的能量触须,悬停在爱丽丝身体上方,离散图上,向外飘散的光点像是被一张大网兜住,逸散的速度减缓。
“血液循环系统,体外重建。”李观棋朝一旁的AI系统下令。
数条机械臂从手术台两侧探出,针头精准地刺入血管,鲜红的血液开始在外部管道中循环、过滤、加温。
生命维持系统就位。
在等待牵引结果过程中,李观棋走到下一位尸体边上。
二十四小时,五百多具尸体,不可能一个一个来,只能尽量多线程。
而这事,连0748都没做过,0748要是有十万克负方晶,会玩点更花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里只有电子仪器的嗡鸣,剪刀和衣服裂开的声音。
爱丽丝怎么也没想到,她其实是受到最温柔对待的。
越到后面的尸体,李观棋越来越赶时间,衣服都是暴力撤下来的,对女孩子的尸体也这样。
这一幕但凡被播出去,高低得被网暴几年。
除了网暴,可能还有震撼人心的错愕。
只是一小时,他完成了二十多个尸体修复。
那个动作与其说是快,更不如说像是——时间被剪掉一块。
手都快出残影了!
李观棋炼化的教皇的那张史诗级【世界】用上了。
因为没有献祭两个亲信,主动时停并不明显,完全释放可以放缓百倍,但现在只能三五倍。
在机械臂辅助下,正常修复一个遗体怎么要十几分钟,可他修复完一个,时间一看,只过去几分钟。
十几分钟是李观棋的。
三分钟,是世界的。
不知过去多久,室外天色已黑,外面的人并没有散去,而是愈发焦急。
有人想冲上去看情况,又被另一个人打断:“你干什么!要干扰手术吗!”
“可是......可是,都十个小时了!”
“就是。”另一个人紧张地说,“十个小时,怎么还没有动静。”
“成没成,应该都有个结果了吧。”
“你们说,他能成吗。”尚羽盯着紧闭的实验室门。
“不管能不能成。”陈文成道,“以一个凡人之躯,直面五百多具尸体,并肩负把他们救起的责任,他都是个可敬的人。”
黑袍女子静靠在树旁,远远地望着。
外面的世界过去十小时,手术室里的李观棋过去五十个小时。
高强度工作,近距离直面尸体和鲜血,持续了五十个小时。李观棋目光变得麻木,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冒满冷汗,双手却熟练出自己的意识,怎么都停不下来。
白纸在一旁看得心疼,好几次想叫他歇一下,又没说出口。
她太了解了他,她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在没有一个结果之前,他不会停下来休息的。
李观棋太过专注,他完全没感到身体疲劳,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使用【世界】的停缓,只感觉自己操作了很久很久,但该出现的声音没响。
“怎么没反应呢......”
他以为外面的世界也过去五十小时,内心不断地否定自己。
“没做错啊,白纸也没提醒。”
“怎么会.......失败了吗.......我果然不行吗......“
就在他无数次想放弃又没放弃,心沉到谷底时。
嘀。
不远处的一个心电仪器,发出一声轻响。
李观棋和白纸皆为之一颤,转眼看望去。
那条死寂的直线上,突兀地,向上跳动了一下。
嘀……嘀……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