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2010年秋,清晨七点,雾还没散。于晚音(同名)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尖触到门把手时,凉意刺骨——往年这个时候,门把虽凉,却不至于冻得指尖发麻。
她心里莫名一沉,用力一推,铁门“吱呀”一声闷响。
启明儿童福利院坐落在老城区巷尾,挨着一片废弃纺织厂,往日清晨虽静,也能听见远处早市的吆喝、巷口麻雀的聒噪,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雾浓得裹住视线,只留几步内的模糊轮廓,风卷着雾丝,落叶不见一片。
于晚音刚迈出门槛,脚边便撞见软乎乎的身影,低头时,心脏骤然一紧。
雾里站着个小男孩。
约莫五六岁年纪,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薄白衬衣,领口松垮地垮在肩头,下身是一条白色短布裤,细瘦的双腿完全裸露在外,脚踝和小腿冻得泛青紫,甚至能看见皮肤下凸起的细小红筋。
他绷直身子站在台阶下,背向空无一人的深巷,面朝铁门,安静得诡异,连因寒冷瑟缩的本能都没有。
于晚音心头一揪,她蹲下身擦去小男孩脑袋上的雾水,声音急切:“小朋友,你怎么站这里,你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纹丝不动。
于晚音又靠近了些,才看清他的模样——头发软软贴在额角,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雾珠,像落了层霜。
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孩童该有的懵懂、胆怯,更没有因寒冷而生的局促,只是定定望着铁门,眼神空茫。
于晚音在福利院工作了七八年,不是没见过孤儿和弃婴,但从未见过这小男孩这样的,不哭不闹不颤抖。
她不再犹豫,伸手牵他:“别在这儿冻着了,先进屋再说。”
刚一进门,小男孩忽然偏头,目光落在院内的老槐树上。
那棵老槐树在福利院矗立数十年,枝干粗壮遒劲,即便秋冬叶尽落,裸露的枝桠也透着一股苍劲。
小男孩看得愣神,呆在原地。
巷口传来“哐当”脆响,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自行车倒地的声音。
卖早点的张婶倒在地上,自行车压在腿上,保温桶摔碎,热腾腾的豆浆混着雾气蒸腾,修车铺的老王骂骂咧咧扶起电动车:“对不起啊张婶,车把突然不受控!真是邪门了!”
于晚音关心地望去一眼,雾里路面干净无障碍物。
“没事吧,张婶!”她朝两人吆喝道。
“没事。”
见张婶没出什么事,于晚音收回目光,牵着小男孩往院里走。
于晚音牵着他走时,仍在反复追问他的名字与父母下落,语气添了些急切,小男孩却始终抿着薄唇,时而回眸沉沉望向那棵老槐树。
进院后,值班室的老周探出头,手里攥着一本财经杂志,看见小男孩疑惑道:“小于,这是谁家的孩子?”
“不知道,在门口发现的,问什么都不说。”于晚音刚说,老周手里的搪瓷缸便“啪”地摔碎,热水溅了一裤脚。
“嘶——”他疼得龇牙咧嘴,弯腰捡碎片时又撞在桌角,额头瞬间肿起红包,骂了句“晦气”,瞥向小男孩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于晚音愣了愣,她清晰感知到小男孩牵她的手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办公室的暖气驱散些许寒意,于晚音给小男孩裹上自己的外套,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桌角放着她昨晚没收拾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财经新闻页面,标题写着“央行再调存款准备金率,流动性趋紧影响股市”。
小男孩捂着温水,吹了口气,杯壁瞬凝一层薄霜,快得恍惚。
于晚音随手按灭手机屏幕,坐在他对面耐心追问名字和父母的下落,可小男孩只是捧着杯子小口喝水,全程沉默,眼神依旧空茫。
于晚音当机立断,拨通报警电话。
两名民警很快赶到,拿着笔录本轻声询问小男孩,递给他糖果,语气温和耐心,可他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民警调取了巷口监控,雾太大,只拍到小男孩凭空出现在福利院门口的模糊身影,往前再无踪迹,走访周边住户和商铺,没人见过这个孩子,公安系统里也查不到匹配的失踪人口记录。
“看样子是失忆了,性子又孤僻不爱说话,暂时没别的线索。”民警记录完信息,无奈对于晚音说,“先托付在福利院吧,我们继续排查,有消息第一时间联系你。”
于晚音点头应下,转头看向角落的小男孩,他正望着窗外的老槐树,神情平静。
于晚音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童装,递给小男孩:“换上这件吧,暖和些。”
小男孩默默接过,似乎知道自己是男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带着害羞的:“你.....你转过去。”
于晚音噗呲一笑,转身背向他,笑道:“好好好,姐姐不看你。”
身后传来轻微的穿衣服声。
“好了。”
等他换好,暖和宽大的衣服套在单薄的身子上,显得他瘦小又格外干净。
于晚音双眼一亮,仔细端详后,她才发现这孩子是个帅哥胚子,俊得很。
“跟姐姐去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哦。”
她牵着他往食堂走,路过老槐树下时,他像是触发程序一般,驻足抬头。
“吃完早餐再看好不好。”于晚音耐心地说着,带他走。
食堂里已有几个早起的孩子打闹,护工李姐正围着灶台煮粥。
看见于晚音牵着陌生小男孩,李姐快步走过来:“晚音,这是?”
话刚说完,就听见“哗啦”一声,两个打闹的孩子撞在一起,粥碗摔碎在地上,热粥溅到其中一个孩子的手背,疼得他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李姐连忙上前处理烫伤,嘴里念叨着“今天怎么都毛手毛脚的”。
于晚音下意识看向小男孩,因为他牵她的手,又一次微微颤动。
这孩子,害怕不幸的事。
可是,福利院这地儿和附近的民居,放眼所见,全是不幸。
“不怕,姐姐在。”于晚音蹲下身安抚小男孩,随后盛来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小男孩顿了一下,拿起勺子小口吞咽,动作透着莫名的优雅。
日子一晃过了五天,派出所那边始终没有传来儿童走失的报案,小男孩便在福利院长住下来。
护工们也习以为常,没多大意外,也不介意多一个孩子。
更别说这孩子他乖觉得超乎寻常,这几天,于晚音教他叠小毛巾、摆餐具,他都能精准完成,动作利落又安静,没有半分五岁孩童的顽劣,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院里的护工们渐渐也被这份乖巧磨去烦躁。
带过孩子群的都知道,乖巧听话的小孩,是治愈他们的天使。
还有一个更意外的。
这新来的小男孩,他......他喜欢看书!
多稀奇哦。
福利院的图书室不大,多是捐赠的旧书,堆在二楼角落,平日里孩子们鲜少问津,小男孩却像找到归宿。
每天清晨收拾完自己,他便会默默走到图书室门口,等着于晚音开门。
起初于晚音只拿几本绘本给他,可他翻得极快,眼神专注,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只看图画,反倒会盯着文字逐行扫过——没人知道他认不认得字,可他捧着书时的模样,肃穆得像在研读什么珍宝。
那天于晚音打扫图书室,看见他正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捧着一本泛黄的《格林童话》,指尖轻轻落在书页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小脸上,竟冲淡几分周身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