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馨的妥协是个好消息，但这不妨碍他鄙夷这种因一人而舍弃千万人的情感。
他放弃千万人，是因为有更远大的目标。
而她纯粹为了所谓的爱，真是愚蠢至极。
伊芙琳等得不耐烦，她一把拽起唐馨，将她拉到一台奇异的装置前，粗暴地教着：“感气，然后把卡灵性顺着这个装置引入元宇宙。”
“后面不管看到什么提示，全部选确认，不要有多余的动作，知道吗。”
唐馨没有回应，她双眼空洞，像个提线木偶，任由伊芙琳摆布。
她闭上眼，指尖触碰冰冷的装置，将史诗【心灵崩坏】的灵性导入其中。
一道金色的光流，顺着装置的纹路亮起，缓缓注入元宇宙的端口。
与此同时，实验室里其他十块监控屏幕同时亮起，上面显示着无数电子幽灵的状态。
正常的电子幽灵，是蓝白色调，只能入侵玩家的记忆浅层。
可在【心灵崩坏】史诗领域的辅助下，它们的色调会慢慢变成红色。
一旦彻底变红，元宇宙里被幽灵控制的千万玩家的深层意识将被侵蚀，最终彻底崩溃，直至疯狂。
唐馨似乎出现了幻听，听见了那数千万人的哀嚎与悲鸣。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
奶奶从小教她，要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可现在却在沾满鲜血。
可如果不按他们说的做，八哥……
八哥救过她的命，给过她美好幻想。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死……
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唐馨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颤抖，泪水滴落在胸前，打湿挂着的那支钢笔。
她低下头，看着那支笔，恍惚间，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她好像又回到边月泷渤海图书馆那个安静的下午。
阳光正好，她和李观棋并肩坐着，为拘灵司的笔试做准备。
她总是心不在焉，一下午刷不了几道题，反倒找各种没头没尾的话题，只为能多听他说几句话。
没话聊的时候呢，她就偷偷看他侧脸，其实也不是偷偷，看得挺光明正在的，只是八哥看书的时候很认真，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有一次，他们聊到了梦想，她说她想成为像白简安一样的作家，写出激励人心的故事，让身处阴暗的人可以有勇气继续前进。
八哥听到这梦想，笑了笑，抬头望着窗外，也说了自己的梦想......
回忆攻击停下，唐馨指尖的灵性传输，也跟着停下。
金色的灵性光流，戛然而止。
伊芙琳一直盯着屏幕，见进度条卡住，眉头紧锁：“怎么停了？就差一点，出什么事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关心的语气和唐馨说话。
“我......拒绝。”唐馨无力地抽回手掌。
【心灵崩坏】的灵性导入中断，一切又回到原点。
伊芙琳愣了下，把话理解后，她再也忍不住，走过去一把揪住唐馨的衣领，愤怒咆哮：“你到底想干什么！耍我们吗！”
她要被这个女人逼疯了！
千说万劝，威逼利诱，各种手段用尽，好不容易妥协，眼看就要成功，临门一脚你给我反悔了？
这时候，你给我反悔？！
悬浮装置里传出贝鲁被气笑的电子音。
【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爱吗？】
【现世的人类，还是这么虚伪！】
唐馨自知活命无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她狠狠甩开伊芙琳的手，宣泄般嘶吼着。
“八哥的梦想是当一名医生。”
“要是为了自己活命害死几千万人，他要是知道了……他会很难过的！”
“你们这群混蛋不会懂的！”
藤木艾对她的咆哮无动于衷，只是冷冷地说。
“那就让他带着梦想，去死吧。”
【愚民！】
贝鲁怒斥一声，监控屏幕中，那台庞大的战斗天使-协心代码语者缓缓举起赤红的光刀，刀锋上流转着毁灭的光芒，朝着李观棋的脖颈，狠狠挥下！
“八哥——！”
唐馨猛地闭上双眼，不敢再看。
对不起……
“轰——！！！”
一声巨响并非从屏幕中传出，而是从现实世界，从实验室的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那不是爆炸，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碰撞，蛮横地昭告着自身的存在。
整个空骸实验室都在这声闷响中剧烈震颤，各种指示灯疯狂闪烁，最终不堪重负，接二连三地爆裂，让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混乱。
唐馨身体猛地一颤，那声准备为李观棋送行的悲鸣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这声音......什，什么情况......
心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她颤抖着，一点，一点，掀开眼皮，看向屏幕。
仅一刹那，她便露出和藤木艾、伊芙琳如出一辙的惊骇。
“这是——”
暗部，联盟军，机界骑士，幻崩兽，甚至是重伤的米奇，齐齐看向爆炸源处。
没有任何智慧单位，看到这一幕，能保持镇定。
三核七代战斗天使保持着挥刀下劈的姿态，赤红的能量光刃距离李观棋的脖颈，仅有不到一公分。
然而，它停住了。
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挡下这雷霆万钧一击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哪路英雄豪杰。
而是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一只橘猫的爪子。
一只肥硕的橘猫，不知何时出现在李观棋胸口上，它一只爪抬在他胸口上，像是在感应心跳，一只前爪随意地抬起，掌心向上，轻松地托住那柄足以劈开要塞的红刃。
在它小小的肉垫上方，一个深红色的光环静静悬浮。
协心代码语者的光刃在接触到光环时，就被无声无息地分解、吸收，连火花都没能溅起。
“猫......猫？！”伊芙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要说更为震惊的，当然还是协心代码语者装甲内的贝鲁。
我特么被一只猫挡下了？！
更恐怖的是，装甲系统还不停发出警报。
【警告：未知能量源介入】
【警告：无法解析，无法量化，无法理解】
【警告！警告！请立即撤离！】“红色光环......”
“藤木！这是什么鬼东西……！”
贝鲁惊慌的话音传回空骸实验室，恢复人性后，声音不再有电子感。
藤木艾没有说话，他猛地推开伊芙琳，快步走到主控台前，双手在控制面板上急速敲击，不是为了分析现场的能量波动。而是要给战场上那只猫传达一些话。
“托尼老师，这场战争跟你，跟往生店没关系。”
“不要逼我们。”
“请你离开，好吗。”
藤木艾，第一次说出‘请’字。
然而，橘猫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胸李观棋，然后张开嘴，一口叼住他破烂的衣领，像是叼着一只幼崽，迈开肥硕的四肢，慢悠悠地将他往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拖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视旁人为无物。
藤木艾望着那个正在缓缓扩大、渲染天际的深红色光环。
心知，一切已经回不去了。
他脸上的从容彻底崩塌，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通讯频道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贝鲁——！”
战场上，正因一击被猫爪弹开而陷入巨大震撼的贝鲁，被这声尖锐的吼叫惊得一个激灵。
他从未听过藤木艾如此失态。
“收起所有攻击指令！启动最高级别防御！”
藤木艾声音激动得扭曲。
“就十五秒！撑下去！”
“十五秒？”贝鲁惊骇万分。
我，撑十五秒？
他是什么人，梦幻崩界二把手，着装着三核的七代战斗天使。
就算面对王手的衍生系和战神系地鸣，他也能游刃有余地周旋数分钟。
什么叫……撑十五秒？
有什么难……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寒。
地鸣卡灵。
除衍生系和战神系，还有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最为稀有、最为禁忌的类别——
破灭系！
轰隆！！！
梦幻崩界的天空，裂开了。
一个巨大的深红色光环在高天之上爆开，像一只俯瞰众生的猩红魔眼，光环的边缘撕裂空间，露出背后混沌的虚无。
远处，王手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红光，瞳孔剧震。
“托尼.......老师……”
梦幻崩界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四个连接天地的机械造物拔地而起，它们发出沉闷的轰鸣，彼此之间射出千万条钢铁锁链，在天穹之下纵横交错。
正中间，天幕裂开一个巨大的缝隙，一个无法直视的身影从中落下。
破灭系地鸣——混沌虚数No.1000梦幻虚光神原数天灵·原数天地。
降临！
协心代码语者惊愕地瞥了一眼，猛地后撤，贝鲁放弃所有思考，遵从藤木的指令，将所有能量注入防御系统。
嗡！嗡！嗡！
一层又一层，总计十二道不同属性的能量护盾在机甲周围弹出，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然而，高天之上的那个身影，仅仅是降下一缕气息。
没有爆炸，仅仅是一道威压。
红光所及，规则改写。
贝鲁的十二道护盾，就像阳光下的泡沫，连一毫秒都没能撑住，无声无息地接连破裂、消散。
紧接着，无可抵御的恐怖压力降临在协心代码语者身上，将它庞大的金属身躯狠狠压入大地！
咔嚓——咔嚓咔嚓！
坚固的装甲寸寸龟裂，剥落，复杂的机械结构爆出，最终，连驾驶舱防护层也一并崩碎，露出里面贝鲁满是鲜血的血肉之躯。
“呃啊——！”
贝鲁发出一声沙哑的哀嚎。
与此同时，这灭世天灾般的红光余波，将整个战场横扫而过！
暗部、联盟军，还是机界骑士、幻崩兽，所有单位都在红光的灼烧下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燃起红色的火焰。
好在，他们只是被风暴波及的蝼蚁，并非风暴的中心。
“不要抬头！”
维多利雅想起王手说过的话，朝着所有暗部单位嘶吼，“不要直视！”
战场上的幸存者们极其听话，瞬间全部低下头，更有甚者，在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威压下，直接跪倒在地，翻滚哀嚎。
米奇则奋力拔出插在大腿上的刀刃，弯着腰，咬着牙，跑向乐彤。
而作为“攻击对象”的贝鲁，下场远比他们凄惨。
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在承受着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攻击，在破灭系地鸣的绝对攻击力面前，任何防御都脆弱得如同纸糊。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贝鲁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通讯频道，吼出最后的话：“藤木——！”
“不要输给他们！”
空骸实验室里，藤木艾猛地一怔。
“贝鲁！”伊芙琳失声尖叫。
轰——！！！
屏幕中，贝鲁在最后一刻，启动战斗天使的自爆协议。
震耳欲聋的爆炸与破灭的红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朵席卷整个梦幻崩界的恐怖蘑菇云。
刹那间，实验室里所有的监控屏幕，一片花白。
元宇宙。
李观棋的视野里，满屏都是刺眼的红色警告。
【警告！检测到毁灭级数据洪流！】
【警告！检测到毁灭级数据洪流！】
【警告：神经连接头盔及现实身体遭受严重物理冲击！请立即登出！】
【警告：神经连接头盔及现实身体遭受严重物理冲击！请立即登出！】
他发疯一样狂点着眼前的“登出”按钮，可登出队列里，还有几万个人排在他前面。
只差最后十几秒！
“登出——！！！”
【叮——】
熟悉的系统白光终于将他笼罩，他心中一喜。
【正在登出中……】
“快点啊！！！”
元宇宙的一切画面正在快速退去。
“呃啊——！”
全身传来一阵被撕裂般的剧痛，李观棋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黑暗中，他感觉自己正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
他努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是毁天灭地的混乱风暴，沙尘、碎石、扭曲的铁片……无数杂物被卷上天空，遮蔽一切。
他艰难地转动视线，终于在沙尘中勉强辨认出一个拖着自己的轮廓。
什么……东西……
毛茸茸的……
猫？
在什么地方见过......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你……你是……”
在剧痛、风暴、爆炸和灼烧感的多重冲刷下，李观棋的意识和视线再次变得模糊。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白慌慌张张地抱着一只濒死的橘猫冲进实验室。
猫的寿命只有十几年，即便在卡尔的帮助下，用尽手段也只能延续到三十年，如今大限已至，连卡尔也束手无策。
但白无法接受。
对他而言，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而是在他最落魄的流浪时期，与他相依为命、一同翻找垃圾堆的伙伴。
他可以接受自己的死亡，却无法接受这只猫的离去。
可生死有命，科学家们摇摇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时，一个角落里，被当做“实验品”抓回来的，编号为0478的双头怪男，忽然开口。
“我能救它。”
“禁忌生物学里，有一项基因进化工程，只要帮它进化成精灵，就能获得五百年寿命，按它的体量，大概需要两百克负方晶……”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实验最终还是在一群疯子的推动下开启。
提出方案的编号民0478，因为身份问题，只能站在一边，提供操作意见和关键参数，无法亲自上手。
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紧张的手术上，没有人注意到。
那只濒死的橘猫，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直望着角落里的男子。
大寿将至，它的意识和视线已经很模糊，但它不曾合上双眼，只是努力地，努力地，想要看清自己救命恩人的模样。
那挣扎着不愿合上的目光，那想看清救命恩人的目光，一如现在的李观棋。
“轰隆——！！！”
强烈的风暴淹没一切。
破灭系地鸣，必造成生命的陨落，要么是敌人，要么是自己，要么两者都有。
托尼老师命数：2/9→1/9。
欠下的债，要还。
时隔五百年的救命之恩。
总算是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