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便士确实恢复健康了，膝盖的手术很成功，漫长的康复期也熬过来了。
但健康的身体和健康的比赛状态之间，还隔着一条宽阔到令人绝望的河。
此刻的便士就站在河的这一岸，身上曾经那种让整个联盟为之侧目的灵动与写意，像是被伤病蒸发掉了一大半，剩下的是一种让秦政看了都忍不住心头发紧的生涩与迟滞。
秦政很清楚，对便士的改造，绝不仅仅是把“妙手回春”丢过去那么简单。
最要紧的，是找到一连串的契机，重新把这个男人碎了一地的自信心，一片一片粘起来。
全队集合完毕，秦政拍了拍手，所有人围拢过来。
他扫了一圈面前这群人——有老将，有新秀，有被人当作垃圾合同甩掉的，有被认定已经彻底报废的，还有一张青涩稚嫩却又异常沉静的东方面孔。
“废话不多说，”秦政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球馆里却听得清清楚楚，“训练营第一天，媒体开放日。一会儿会有很多记者涌进来，镜头会对着你们的脸拍，话筒会怼到你们嘴边，问的问题可能不会太友好。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不管他们嘴里吐出什么刀子，你们该怎么练就怎么练。嘴长在别人身上，球在自己手上。”
他顿了顿，最后抛出一句掷地有声的宣言。
“最后我强调一点，新赛季，我们的目标就是季后赛。我希望这不仅是我的目标，也是你们心底的渴望。”
九点整，媒体开放日正式开始。
谷歌体育中心的场边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整排，ESPN、TNT、《体育画报》、《旧金山纪事报》……大大小小的媒体几乎把本就不算宽敞的训练馆挤爆了。
一支新军的第一个训练营，加上秦政那句“首个赛季打进季后赛”的豪言，话题性直接被拉满。
采访阶段，头一个被围住的就是便士哈达威。
一个ESPN的记者把录音笔几乎伸到他脸上，开口的问题就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肉：“安芬尼，你的膝盖现在感觉怎么样？有评论认为震动队接手你的合同是一场疯狂的赌博，你觉得自己还能回到巅峰时期的几成水准？”
便士抿了抿嘴唇，沉默了两秒，最终只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在这里，这就是全部答案。”
旁边的记者不依不饶，还要追问，秦政的声音从后面冷冷地传过来：“他会在场上回答你，而不是在话筒前面。”
便士偏头看了秦政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感激。他捏了捏拳头，内心深处那股渴望重返球场、证明自己的火焰，似乎又重新跳动了一下。
米奇·里奇蒙德也没能躲过记者的围堵。
一个《体育画报》的记者问得很直接：“米奇，你上赛季在奇才的数据下滑得很明显，很多人觉得你已经过了巅峰期，你怎么看待新赛季在震动队的角色？”
里奇蒙德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他比便士老练得多，这种问题他听过不下几十遍了。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倒是觉得，我的状态保持得相当不错。”
最受关注的当然是小姚。
这个来自中国的大个子往场边一站，给人的唯一感觉就是高，高得离谱。
小姚的英语还不太利索，面对一窝蜂涌上来的提问明显有些局促，两只大手交叠在一起搓了搓，回答问题的时候字斟句酌，偶尔蹦出一两个中文词汇，急得翻译在旁边满头大汗地补救。
“姚，作为NBA历史上第一个外籍状元，你觉得自己准备好打NBA了吗？”一个TNT的记者问。
小姚想了想，用他还带着上海口音的英语慢慢地说：“我……我在学习，每一天都在学习。这里的节奏很快，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但我的教练告诉我，只要努力，就可以。”
他的回答并不算出彩，但那股认认真真、不卑不亢的劲头，反倒让几个原本准备挑刺的记者默默把刻薄的话咽了回去。
采访环节的最后一个高潮，是秦政被记者们团团围住。
一个ESPN的记者举着录音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挑衅：“斯旺，你之前说过要在执教的第一年就带队打进季后赛。现在我们都看到了你的阵容——一个受伤后状态未知的便士，一个又老了一岁的米奇·里奇蒙德，一个还没有打过一场NBA正式比赛的状元。请问，你还坚持那个疯狂的目标吗？”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秦政。
秦政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去分毫：“我说我们能够打进季后赛，就一定能够做到。我的承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兑现不了的时候。”
他的强调，引来一片低低的哗然与议论。
台下有记者暗自摇头，觉得这次秦政狂傲得有些没边了。
他们还想追问，但秦政已经转身，只留给他们一个不可动摇的背影。
秦政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桌上散落的战术图纸归拢到一边，又铺开一张空白的稿纸，拿起笔，盯着纸面沉默了很久。
这支球队目前的天赋，实话实说，放在NBA的版图里连中游都排不到，确实是垫底的存在。
巅峰不再的岩石、等待激活的便士、还在蹒跚学步的小姚，再加上一群从各队不要的边角料里淘出来的拼图球员。
如果跟他们硬拼天赋，硬拼节奏，硬拼阵地战那种肌肉绞杀，震动队大概率会被碾得渣都不剩。
要想赢球，必须另辟蹊径——不是跟对手拼蛮力，而是跟对手下一盘大棋。
秦政在纸上画了五个圆圈，代表五个位置。他在正中间那个圈里写了一个大大的“姚”字，然后从这个圈出发，往四面八方拉出无数条细线，线的一端连着传球的箭头，另一端连着不断移动的虚空跑位。
在他的构想中，这套阵容的运动能力天然不足。便士没了往日的速度和爆发力，不可能再像年轻时那样靠第一步就生吞了防守人；岩石也早已不是那个背身单打如砍瓜切菜的联盟第二得分后卫；至于小姚，他虽然生了一副巨塔的身板，但对抗和核心力量完全没到NBA级别，靠他硬凿低位是不现实的。
但大个子有一手传球视野，再加上便士残存的球场直觉和岩石老辣的空手跑位意识，这套阵容天然适合一种打法——把球流动起来，用传球拉扯防守，用跑位和空切创造机会，每一个人都能成为传球点，每一个人都能成为终结者。
没错，就是北加州另外两支球队都在打的战术体系——普林斯顿。
秦政很快勾勒出一套基于普林斯顿体系的进攻框架。
便士被放在弧顶发牌的位置，小姚站在肘区做轴，岩石在弱侧不停地切出切入，另外两个角色球员的任务只有一个：不停地跑，不停地掩护，不停地拉扯防线，直到某一条线被崩断，直到某一个缝隙大到足以塞进一颗篮球。
这是主力，至于替补，希多·特科格鲁恰好能扮演替补阵容里的进攻策应轴心，再加上一个马努·吉诺比利，替补的火力也就有了保障。
“就这么定了，进攻主打磨普林斯顿，防守……暂时先缓一缓。”
防守必须缓，因为小姚要先挂肉、提升对抗。
“这样看，赛季初可能真的要输上一阵子，才能慢慢步入正轨。”
秦政已经预感到，赛季初的舆论场对于震动队而言，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不过没关系，先抑后扬才叫爽。这波正好，秦政可以憋一个石破天惊的大招，狠狠地给那些看衰震动队的专家记者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