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一抹近乎歉意的微笑:“我所知的,恐怕并不比你从历史碎片中拼凑的更多。”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车厢内的同伴们,最终又落回王缺身上,语气诚恳:
“当然,我理解你对知识,尤其是关于星神知识的渴求。如果你愿意,星穹列车的智库可以向你开放。
里面记录着我们旅程中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或许其中有些零星的记载能为你所用。虽然——”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我不得不承认,比起黑塔女士的智库,我们的收藏可能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那是自然!”
姬子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黑塔人偶立刻挺直了腰板,小巧的下巴高高扬起,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我的智库,可是链接了无数文明的知识网络,是宇宙中最齐全的智库了,星穹列车那点积累,充其量算个精彩的旅行日志罢了!”她双手抱胸,仿佛是高高在上的学阀。
嗯?天才算学阀吗?
某种意义上也算吧,毕竟,天才不需要解释,他们只要站在那里,轻轻点头,自然就会形成一股学派势力。
王缺闻言,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对着黑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得了吧,黑塔。‘全宇宙最齐全’?谁不知道宇宙最后最大的图书馆,是【伊斯梅尔】。”
王缺是去过伊斯梅尔的,那边的知识储存,是真的恐怖。
以星球为单位,星云为基础的的图书馆,连接了全宇宙的知识传输通道。
“哈?!”黑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举起她那小小的人偶拳头,照着王缺的手臂就是一下:“咚!”
“你懂什么!”她气鼓鼓地反驳,“我的智库核心本身就是伊斯梅尔巨型数据库的顶级访问节点之一!拥有最高权限!我说它是‘最齐全’有什么问题?我调用起来就是最方便、最高效的!”
王缺被她这小拳拳锤得莫名其妙,捂着胳膊,瞪圆了眼睛:“最高权限?那上次我去伊斯梅尔,你怎么不直接把权限给我开了?害得我还得在星云书库查资料。”
黑塔的气势顿时一滞,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地叉腰:“哼!那时候你一来就藏着掖着,什么都不肯说清楚,我凭什么要对一个目的不明、还对我有所保留的人开放全部权限?有问题吗?难道不应该吗?”
王缺去伊斯梅尔的时候,对黑塔放开的,也就是一个信息令使的身份。
虽然还有模拟宇宙的合作,但也确实不可能让黑塔将她的智库权限完全开放给王缺。
别说当时了,就是现在,黑塔也不可能将智库权限全部交给王缺。
对一个学者来说,自己的智库,本身就是最大的财富之一。
而对天才而言,智库的知识被盗取都算是不重要的,就怕有人掌握智库权限后,修改某些技术的参数,到时候影响就大了。
打个简单的比方。
如果黑塔的智库内,王缺将其对1+1=2的参数修改为1+1=3,如果在黑塔发现之前,这部分内容被同步给其他研究小组了。
那么,鉴于对天才的信任,是真的有人会相信1+1=3的。
这还是如此明显的错误,如果换成那种几万页的数据,小小的修改其中一个数字,那就更分辨不出来了。
出于此等后果,无论和王缺有多亲密,黑塔都不会将智库权限完全开放给王缺。
最多就是阅读权限,绝不会包括修改权限。
被黑塔一通反驳,王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悻悻地闭上,无奈地挥挥手:“得,你赢了。”
黑塔则得意地哼了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仿佛打赢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辩论。
能和她辩论的人不多,王缺算一个。
说赢王缺,对黑塔而言,是有成就感的,即便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王缺深吸一口气,决定忽略身边这只洋洋得意的天才人偶,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在姬子身上。
刚才的玩笑并未冲散他眼底的认真,反而在短暂的放松后,那份执着显得更加深沉。
“姬子女士。”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那么,基于你作为星穹列车领航员的直觉,或者…基于这辆曾承载星神意志的列车本身所传递给你的某种‘感觉’…”
他斟酌着用词,目光紧紧锁住姬子的眸子,“你觉得,阿基维利…祂真的‘不在’了吗?”
这个问题显然比索要秘闻更加尖锐,也更加虚无缥缈。
王缺问的是阿基维利本身,还是阿基维利代表的意志,又或者说,是阿基维利代表的命途?
太宽泛了。
姬子脸上的微笑彻底消失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车厢内混杂着咖啡味、金属冰冷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硝烟味的空气都吸入肺腑。
目光不再停留在王缺脸上,而是越过他,投向了车窗外。
那里,黑塔空间站宏伟的舱壁结构静静地悬浮在深邃的宇宙背景中,更远处,是缓缓旋转的巨大湛蓝星球的轮廓。
她的沉默持续了数个呼吸,车厢里只有星和大丽花的细微交流声。
最终,她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王缺。
“学士。”姬子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星辰的淬炼,“宇宙宣告了祂的陨落,我无法向你证明祂仍在某个维度存在。”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凝聚着某种力量。
然后,她微微抬起手,指尖指向身边伤痕累累的车厢壁。
“但是。”她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脚下这艘庞大造物的引擎产生了共鸣,“只要星穹列车还在轨道上奔驰,只要无名客的旗帜还在星海间飘扬,只要开拓的意志仍在点燃一颗颗向往星空的心脏…”
“只要这辆承载过祂意志的车轮,依旧在碾碎前路的未知与黑暗……”
姬子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那点星火在她眼中炽热地跃动。
“那么,‘开拓’本身,就从未真正熄灭。”
漂亮的回答。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而是给出一个更加高尚的回答。
陨落的是星神,但祂点燃的火种,祂开辟的道路,祂赋予的勇气与探索的灵魂……已然化为一种不朽的意志,在列车每一次跃迁的光辉中,在每一个踏上旅程的无名客身上,永恒地续写着“开拓”的故事。
但是,对于这个答案,王缺却并不满意,目光中带着一丝压迫力:“姬子女士,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姬子脸色平静:“我给出的答案就是这个。”
闻言,王缺收回了压迫的目光,轻轻点头:“行吧,我知道了。”
王缺要问的很简单,就是阿基维利是否还存在,没有其他更多的隐喻。
而姬子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反而来了一段升华,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阿基维利…还‘活’着。
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这位星神,大概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