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不大,但五脏俱全的营帐。
略显凌乱,却也不脏,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酒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再无其他。
防辐射帆布隔绝了外界的引擎轰鸣与谈笑,只余一片沉静。
疲惫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行秋甚至来不及寻找铺位,就地躺下。
坚硬冰冷的金属地面透过薄薄的垫料硌着身体,却无法阻止意识的下沉。
背后传来倚靠感,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撑不住,他合上双眼。
体内奔涌的巡猎之力似乎也随之蛰伏,不再显露锋芒,几乎是瞬间,他便陷入了无梦的沉眠。
…
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日夜。
行秋从沉眠中醒来,猛地睁开眼。
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褪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爽感流遍全身,连带着体内奔涌的巡猎之力都显得更加驯服灵动,如同蛰伏后苏醒的清泉,蕴藏着锋锐的活力。
这一觉,不仅睡的踏实,而且极为舒服。
明明前方就是战场,可行秋却一点也不担心,周围的游侠给了他无限的安全感。
他坐起身,营帐内依旧昏暗,只有缝隙透入的微光。
目光扫过,倚靠的位置还残留着他躺过的痕迹,旁边属于“独臂螳螂”的行囊纹丝未动,角落那几瓶标记着不明符号的酒罐也安然无恙——显然,这位临时的主人还未归来。
活动了一下因僵硬地面而略有酸涩的筋骨,行秋掀开厚重的防辐射帘布走了出去。
营地的景象已与入睡时大不相同。
虽然依旧是粗粝的金属骨架与帆布营帐,空气中弥漫的机油、硝烟和淡淡血腥气也未消散,但一股浓烈诱人的香气霸道地占据了主导——油脂炙烤的焦香、新鲜蔬菜的清甜、还有炖煮肉汤的醇厚。
几处粗犷的灶台旁围满了人,不再是捧着灰扑扑的合成膏,取而代之的是大块滴着油汁的烤肉串在篝火上滋滋作响,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翻滚着饱满的青蔬与肉块。
“嘿!小子,睡醒了?哈哈,医生说你就是累到了,看来没错。”一个脸上缠着渗血绷带、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游侠朝行秋招手,“仙舟的补给船刚走没多久!快来!刚烤好的‘岩龙肋排’,尝尝!”
“啧啧,这新鲜玩意儿,比他娘的合成膏强一万倍!”旁边一个独眼汉子正捧着一碗浓郁的肉汤,满足地咂嘴。
“呵,得了吧,之前合成膏你也没少吃。”
“哈哈哈哈哈。”
行秋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脸上也浮现笑意。
前的几个熟面孔正围坐在一处篝火旁,看到他出来,立刻有人拿起一大串烤得金黄焦香、撒着奇异香料的肋排塞到他手里。
“谢了!”行秋也不客气,利落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炙热滚烫。
咬了一大口,外焦里嫩,肉汁丰盈,浓郁的香料与肉香瞬间在口中炸开,远非昨晚那寡淡的膏糊可比。
虽然身体是王缺给的信息态躯体,但在人类形态下,他是拥有完整生命形态的,也就是吃喝拉撒睡都可以的。
所以,在罗浮的时候,他也没少吃仙舟的美食。
可今日再品尝着烧烤手法粗犷的烤肉,反而觉得更香了。
也不知道是饿的,还是被周围氛围感染的。
三两口解决了大半串,行秋抹了抹嘴边的油光,环顾四周问道:“看到螳螂了吗?他还没回营帐。”
正啃着肋排的魁梧游侠闻言顿了顿,朝营地深处冒着微弱红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小子啊?回来了,不过又添了点新伤,这会儿估计在医士那儿‘回炉’呢。”
“‘回炉’?”行秋心头一紧。
“嗨,小意思!”旁边一个正在往烤肉上刷酱料的女游侠接口,语气轻松,“就是他那宝贝临时胳膊,让个不长眼的末日兽爪子给蹭了一下,蹭得有点变形卡壳。放心,死不了,顶多被医士唠叨几句,再给他焊结实点。”
说的很轻松,但行秋之前已经见识过所谓的末日兽了,那就是反物质军团的战争兵器,非常可怕。
所以,行秋能想象,对方究竟经历了怎么样的生死危机。
得知只是义体损伤,行秋松了口气,不过,心中仍存关切。
他迅速解决了剩下的烤肉,将签子丢回火堆:“我去看看他。”
“去吧去吧!让他修好了赶紧来吃肉!晚了可没他份了!”魁梧游侠笑着挥手。
行秋点点头,循着那抹若隐若现的红光,快步穿过喧嚣的营区,走向那顶特殊的营帐。
……
医生营帐。
一股热金属灼烧和消毒剂混合的独特气味在其中蔓延。
一盏功率强劲的便携照明灯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中央简易的手术台上,“独臂螳螂”正龇牙咧嘴地躺着。
他那条标志性的临时机械臂此刻被卸了下来,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年轻俊朗的医生正手持焊枪,对着断臂处复杂的内部结构进行焊接调整,火花四溅,发出滋滋的锐响。
“嘶——轻点!王大医生,你他喵的这是在修胳膊还是在拆零件?”
螳螂疼得直抽冷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嘴里依旧不闲着:“哎呦喂!老子攒点私房钱容易吗?全喂给这倒霉胳膊了!下次得找个报销的地方…”
被称为‘王大医生’的年轻人头也不抬:“闭嘴吧你!再嚎老子把你另一条真胳膊也卸下来研究研究!跟反物质军团打架你还指望完好无损?能给你焊回去能动弹就不错了!忍忍,马上就好!”
他手下动作更快,焊枪精准地点在扭曲的金属关节上。
就在这时,营帐帘被掀开,行秋走了进来,看见正在做手术的医生,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王,王缺?”
行秋想过各种各样王缺出现在他身边的场景。
比如说他遇见危险了,又比如说他做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但行秋怎么都没有想到,王缺会变成一个医生,出现在巡海游侠的营地里。
“嗯,稍等,我先把这家伙弄好。”王缺对着行秋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倒是独臂螳螂看见行秋,立刻把脸上的痛苦面具收了收,咧开一个有点扭曲但依旧带着痞气的笑容:“哟!新人!睡得跟死猪似的,错过补给船开饭了吧?闻到香味儿没?仙舟这次真够意思!”
他试图用没受伤的左手做个夸张手势,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呲牙。
我吃过了,味道很好。”行秋压下对王缺的惊讶,走到手术台边,看着那复杂的焊接过程:“伤得重吗?”
“重个屁!”螳螂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就是蹭了一下,小场面!王大医生的手艺好着呢,焊上就行!倒是你,小子,精神头看着不错啊?一会一起走,再去好好教训教训毁灭的卒子。”
行秋也露出笑容,点点头:“当然,我也休息好了,一会就回前线。”
王缺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处焊接,关掉焊枪,拿起一把大号扳手开始用力拧紧几处关键螺栓,发出沉闷的金属咬合声:“行了!别吹牛了!试试看能动不?”
螳螂试着活动了一下刚刚重新接驳上的机械臂,关节处发出一阵不那么流畅但确实能运转的“咔哒”声。
他试着屈伸手指,几根金属指节笨拙地开合了几下,但很快灵活了起来。
“嘿,能行!”他眼睛一亮,麻利地从手术台上翻身下来,抓起搭在一旁的破烂外套甩到肩上,“谢了医生!回头有好酒分你一口!”
“滚蛋吧,活着回来,我到仙舟给你申请一个新手臂。”王缺摆摆手,一副赶人的样子。
螳螂嘿嘿笑着,金属手拍了拍行秋的肩,力道不轻:“走!新人,再去吃点。”
行秋连忙摇头:“前辈你先去,我找王缺有点事。”
“哦…”螳螂看了行秋一眼,确认对方没有受伤,才点点头,“行吧,那我先去了,你一会记得过来,咱俩一起上前线,哈哈。”
嘱咐一句,螳螂笑着走开了。
行秋这才一脸好奇的看向王缺:“你怎么在这里当医生了?”
王缺翻了个白眼:“怎么?很奇怪吗?我可是昏光庭院的主力医士,立过雕像的。”
“呃…昏光庭院又是什么地方?”行秋一脸懵,完全不知道王缺在说什么,“还有,你怎么好像和‘螳螂’很熟的样子?”
王缺收拾着手术台上的工具,顺便回答行秋的问题:“昏光庭院是翁法罗斯内部的一个势力,隶属于天空之民,有不少医生。”
“至于我为什么会和‘螳螂’熟悉…呵,准确的说,我和这里的游侠都很熟悉。”
行秋有点不可思议:“你怎么做到的?”
“只要让大家的记忆里,都出现一个叫王缺的医生,那么,大家自然就熟悉我了;而我掌握信息…只要伤员出现在我面前,我自然就能知道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