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是在什么时候正式开始的呢?
阎赫其实有些不太确定。
是从昨晚女战士龚敏搬上了他的隔壁,原本就无人睡的床铺,给冷清的宿舍增添了一分不太明显的艳色,
还是他们的四人小队吃了早饭,今早在义勇兵事务所门口的再次集结。
又或者是当他们从一位红胡子虬扎,满脸写着“不高兴”的矮人那里拿到那用蜡漆封住的、带有余温的信件,
接着坐上那辆比囚车还要简陋,座椅还要冷硬,只有灰黑麻布当做顶棚的“运兵车”,
经由城门守卫的严格核验登记,一路驶出了城门,听着同车的另一队的铜牌义勇兵,以“前辈”自称,积极而又聒噪地讲述他们上次委托的惊险。
他们的队长是位在义勇兵里较为少见的【游侠】,尝试与红发的盗贼小姐搭讪惨遭无视,但也不感到气馁又说了些“光辉事迹”,
比如他是如何一箭射穿了一头巨魔的眼球,又对于自己如何矫健的逃脱暴怒巨魔的追杀,分享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经验,总之想要引起些注意。
阎赫有种看到熟人的既视感,
要是吕鹏现在还在队伍里,估计也会是这副姿态,或许还要更没礼貌一些?
好在对方尚有分寸,没有找麻烦的意思。
渐渐的,
“运兵车”前方的路消失了,耳边的喧嚷停止了,对面的“前辈”们也没了踪影。
从车尾往后能够远远地眺望到,太阳升到了格林姆城的城墙肩头,
一束暖阳像是从城内纯白教堂的接引高塔照射而来,穿入车厢,又从车头穿出,映照出眼前这片薄雾弥漫,树干曲折,路径蜿蜒的森之密林。
外部看上去,树木也没有高到很夸张地步,叶丛之间也有着较大缝隙,
可当阎赫实际走进,踩上铺满了叶片的泥泞土地,脚下传来松软的回馈时,便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或者说另一个领域。
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封截,近乎堵死了通路,只余星星点点的纤细光亮,又被空气中的薄雾层层稀释,
尚且还看得到,但再也感受不到一丝的暖意。
取而代之的是湿润,极其的湿润,带来隐约穿透身上可谓厚实的甲胄、衣物,渗入到皮层之下的阴冷,
空气吸入鼻腔都略有阻塞,在喉间微微泛酸,
猝不及防之下大吸一口,会给人一种被冰水呛到的错觉。
与此同时,
阎赫的视野也被丛丛扭曲的树干树根所遮掩,局限在了短短的十米范围之内,他一直在跟随前面领路的女战士龚敏,却都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上坡,还是在下坡,只知道不是在走平地。
而跟在他后头的,便是在场装备最差,仅仅穿戴一身皮甲的王伍,两只手紧攥着那把铁臂猎人弩,如他紧绷的神情一般,已然上好了弦。
间隔三米外的队伍末尾,则是小队里经验最为丰富的西奎琳,被阎赫所拜托,由她来警惕周遭的风吹草动,并作出判断,下达行动的指令。
阎赫之所以不自己这么做,倒不是西奎琳的感知属性比他更高,
而是密林之中并不安静,到处是窸窸窣窣,敷敷沙沙的噪声,
有可能只是微风惊扰了叶片,也有可能是某种野兽穿梭在林间,在泥土里,树干上,甚至是地底下的空洞幽暗爬行。
他经验不足,暂且没办法高效地分辨出哪些是危险,哪些只是虚惊,
凭直觉胡乱地下达指令,只会平白消耗大家的注意力。
要知道,
他们的脚下不是任何人开辟出来的通路,而是一条条或细小,或宽阔的兽径。
仿佛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着贸然踏入密林之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冒险者,
这里是魔物之森,不属于人类的领域。
无论是谁,在这里都没法放松片刻。
任何一次不必要的惊扰,都会动摇紧绷的心弦,消耗掉许多的专注力。
次数多了,也就会松懈,而那松懈的时间点,往往最受到危险和意外的喜爱。
可即便置身于这般紧绷,危机四伏的环境下,
阎赫依然感觉有些不太真实,脚下的步伐看似走得很稳,实则隐隐带着些飘忽不定。
他的脑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来这片森林究竟是要干什么?
会不会他们小队的第一次出门冒险,就遭遇一些无可抵御的危机,全军覆没在这里?
要是下一刻,
有一头遮天蔽日的巨龙从天而降,抵临他的眼前,喷吐出毁灭性的龙息,他们能活得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