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夹着公文包往里头走去。
马虎站在原地,打了个哈欠。
金枝拿起另一件皮衣,在镜子前比了比。
“马长官,你看这件怎么样?”
马虎哪懂这些,随口道:“挺好,挺好。”
金枝笑着白了他一眼:“你们男人都这样敷衍,来,给我披上看看。”
马虎一听还有这好事,连忙凑近替她批了起来,顺便闻了一息她身上的香水味。
真香。
好想喝她的洗澡水啊。
金枝看在眼里,心头直骂:“垃圾!”
刘全德见马虎没跟过来,麻溜进了洗手间打了反锁。
他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哗流着,又从公文包夹层里摸出一小盒东西。
假胡子。
眼镜。
灰色帽子。
短短两分钟,整个人便从西装革履的刘先生,变成了一个小商人。
然后他踩上马桶,推开小窗钻了进去。
里边是杂物间。
“玛德!”
落地时膝盖差点扭了。
刘全德咬住牙,扶着墙缓了两秒。
杂物间没人。
他贴着墙摸到后门,把门闩轻轻拉开。
冷风一下灌进来。
刘全德深吸一口气,眼里涌出狂喜。
出来了!
他压低帽檐,抱着公文包,拔腿疾走。
出了这条巷子,就有活路。
至于金枝?
等他安全了,自然会想法子接她。
若是不安全,那也只能怪她命不好。
正所谓:无毒不丈夫!
孩子没了,女人没了都可以再找。
自己要没了,就真什么都没有了。
出了巷子,外边路灯下正停着一辆黄包车。
车夫戴着破毡帽,肩上搭着汗巾,正蹲在路牙子边抽烟。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先生,坐车吗?”
刘全德压了压帽檐:“走吗?”
车夫立刻丢掉烟头,起身扶车:“走,您去哪儿?”
刘全德没说地方,先摸出几个银元塞进车夫兜里:“先别停,一直往前走,到了我叫你。”
“好嘞。”
车夫弯腰抓起车把,撒腿就跑。
刘全德目光暗暗扫过两旁的街道,并没有可疑的跟踪人员。
他不禁冷笑了起来。
王学森这蠢货,指望那几个歪瓜裂枣盯住自己,做梦呢。
到了街口,刘全德抬腕看了眼表,估算了一下时间:“师傅,慢点。”
车夫脚步一收,黄包车慢了下来。
叮铃铃!
很快,电铃声响起。
一辆无轨电车缓缓驶来。
刘全德立马叫住黄包车:“停。”
车夫立刻刹脚,回头哈腰道:“先生,您慢走。”
等电车靠站门一开,刘全德一个纵步跨了上去。
车门合上。
刘全德警惕的回头看着黄包车夫。
车夫并没有往这边看,继续拉着车往前走了。
刘全德心里松了口气。
就算王学森真留了一手,跟到这一步也该断了。
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帽檐压低。
电车晃晃悠悠开过两站。
刘全德没有急着下,暗暗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到了第三站,电车刚停稳,他便跟着几个乘客一块下了车,悄然而去。
街口。
黄包车夫等电车走远,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电话亭。
“呵,不愧是鸡鹅巷时期的老狗,反跟踪玩的还挺溜啊。”
车夫投了枚硬币,拨通了号码:
“福哥,是我,小董。”
“刘全德上电车了。”
“好,那你忙着,我回家睡觉了。”
挂断电话,小董重新戴上帽子,拉起黄包车,沿着另一条街飞快跑远。
给森哥办事就是爽利。
干完自己那一摊就行,该吃吃,该睡睡。
……
刘全德很快,走到了石库门里弄。
这片总弄错综复杂,有大德里、恒安坊左右两片住宅区。
门洞挨着门洞,鱼龙混杂,最适合藏身和甩尾巴。
刘全德低着头走进弄堂。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故意绕进煤球店后门,挑窄道穿过去。
路过一个小院,他拐了进去。
出来时,他已经换下身上的衣服。
灰布短褂,旧围巾,脚上一双破旧布鞋,活脱脱一个教书先生。
刘全德在弄门口停了一下。
后门没上锁。
他推门出去,扶起墙角的自行车骑上,沿着东宝兴路一路往前。
十几分钟后,他拐进了一栋小宅前。
确定四周没有任何尾巴后,刘全德掏钥匙开门。
进门后,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站在门内竖起耳朵听了听。
没有异动。
他反手插上门栓,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双脚套套上。
做完这些,他才摸黑进了里屋。
暗门藏在一口旧衣柜后边。
刘全德轻轻搬开,露出里边的暗格。
他钻进去,重新正好衣柜,往里边走去。
暗格里空间不大,里头放着一只上锁的铁皮箱,还有些罐头、饼干、干净饮水。
这正是他的藏金窟。
刘全德打开铁皮箱。
手电光照进去,里边是一排排整齐的金条。
吁!
刘全德长舒一口气。
这才是真踏实了。
十两大黄鱼七十根,小黄鱼零零散散一两百根,另有千把枚银元。
换成法币少说也得五、六十万了。
刘全德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王学森啊王学森,你小子再精,能精过老子?”
他顺手又拿起旁边箱子上的手枪,一检查弹夹。
满的。
他心里更稳了。
先靠干粮在这里隐藏一段时间,李世群他们就算翻遍上海滩,也别想找到自己。
等外头风声一过,再找船去香岛,或者干脆去南洋。
到时候金条在手,照样当富家翁。
……
几分钟后。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小宅附近。
后座上,庆福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往外扫了一眼:“森哥,刘全德这小子换了几次路线,最后进了那间宅子。”
“咱们的人怕惊动他,没敢摸进去。”
“前后门都有人盯着。”
“如果没有特殊地道,他应该还没出来。”
王学森笑了笑:“做的很好,这里应该就是刘全德的藏财据点了。”
庆福凑近些:“森哥,现在动手?”
王学森道:“让林怀布和老四他们进去看看。”
“切记,刘全德是军统老手,心狠手辣,手上可能有枪。”
“让老林他们别逞能,命比功劳值钱。”
庆福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他推门下车,朝巷口打了个手势。
很快,四道人影从暗处摸了出来。
庆福低声道:“森哥让进去看看,不要逞强,对方可能有枪。”
“明白。”
林怀布走在最前。
老四和另外两个弟兄跟在侧边。
到了门口,其中一人掏出铁丝拨弄起门锁。
几声细响后,门锁开了。
林怀布拔出配枪上膛,身先士卒先摸了进去。
屋里没开灯。
一股子刺鼻灰尘味,应该是有些时间没人气了。
几人打着手电,蹑手蹑脚在屋里分头搜索。
很快,翻了个遍。
别说人,连新鲜脚印都没几个。
林怀布阴沉着脸来到车窗边。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二哥,不太顺利?”
林怀布皱眉道:“里边找遍了,没人。”
“这捞小子跟人间消失了一样。”
王学森冷笑:“消失?”
他轻笑一声:“我还就不信邪了。”
“到嘴的肥肉能飞?”
“他刘全德要有这本事,早成仙了,还能在76号啃馒头?”
庆福皱眉:“会不会有地道?”
王学森推门下车:“走,一块看看。”
刚迈出两步,他又顿住脚步,打开汽车后备箱。
取出一件改过的铁甲套在西装外边,又顺手摸了两枚美式手雷揣进兜里。
庆福看呆了:“森哥,你这也太稳了吧?”
王学森淡淡道:“小心使得万年船,我来发财,不是来送葬的。”
“你和二哥也都机灵着点。”
庆福竖起大拇指:“有道理,我哪也不去就跟你后边。”
几人进了屋。
灯被打开,昏黄的光照亮了破旧家具。
王学森仔细看了一圈,并没有什么线索:“老刘很谨慎啊,看来是早有准备。”
庆福摸了摸下巴道:“森哥,你的意思是这屋里有暗门?”
“他对这地方很熟,一进来就直奔暗门,所以咱们外边的人没看见他出去,屋里也找不到人。”
王学森点头:“小胖你这脑子没白长。”
庆福嘿嘿一笑:“跟森哥久了,多少沾点仙气。”
林怀布走过来,眉头紧锁:“那咋办?”
“屋子就这么大,暗门无非往地下开。”
王学森拍了拍手上的灰:“先喊话,确定刘全德的动静。”
“一旦确定人在底下,再慢慢找。”
“找不到,就强行挖。”
“掘地三尺,也得把他挖出来。”
老四咧嘴道:“森哥,要是他不吭声呢?”
王学森从兜里掏出一枚手雷,在掌心掂了掂:“那就让他听点响。”
众人心头一紧。
庆福赶忙往后退半步:“森哥,悠着点,钱别炸坏了。”
王学森瞥他:“瞧你那点出息。”
“金条炸不坏。”
庆福顿时放心:“那没事了。”
王学森走到堂屋中央,朗声笑道:
“老刘,我是王学森。”
“别藏了。”
“你那点花活,骗骗马虎还行,骗我就没意思了。”
屋里静悄悄的。
暗室内,刘全德陡然听到王学森的喊话声,魂都差点吓飞了。
他屏住呼吸,握紧了手枪。
王学森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知道为什么让你吃馒头吗?就是逼你来搞钱。”
“我说说你今晚的路线吧。”
“你先是进皮货店,然后从杂物间溜了出去,然后坐了我的人的黄包车。”
“紧接着你上了电车,又换了一次妆,来到了这里。”
“我说的对吗?”
刘全德心头一凉。
他自诩是反跟踪的行家,不料竟是全程被王学森盯死死的。
更可笑的是,从头到尾王学森的人都像幽灵一样尾随着,自己竟然半点都没发现。
这小子太鬼了啊。
今晚怕是悬了。
王学森仍在喊话:“老刘,我知道你就在这底下,你放心,我这人讲规矩。”
“你出来,大家同事一场,你把家底交出来,我多少得给你留点汤汤水水。”
“你要是不痛快,我让人把这屋子一寸一寸拆了。”
“到时候伤着你了,或者把你给揪出来,大家都不体面。”
“何必呢?”
暗格里。
刘全德浑身冷汗,欲哭无泪。
玛德,终归是中了这小子的圈套。
辛辛苦苦攒的家底,就这样让姓王的崽子给搞走了吗?
刘全德此刻只恨没法毁了这些金条。
他宁可玉石俱焚。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王学森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上边,王学森一直在喊话。
开始有人移起了箱子,
有人踢了踢箱子。
终于,暗格外边的衣柜被移开了。
庆福惊喜大叫一声:“找到了。”
砰!
话音刚落。
一发子弹从里边打了出来。
老四吓的往边上一缩:“玛德,老板,这小子舍命不舍财,干他!”
刘全德在底下绝望吼叫:“王学森,金子都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他。”
“你们都给我滚,滚啊!”
“老刘,我数到三。”
“你要再不体面,我可就帮你体面了啊。”王学森摸出手雷,笑容玩味。
“有种你就杀进来啊,老子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了。”刘全德守在金条箱边狰狞大吼。
“你是傻吗?”上边传来王学森戏谑的笑声。
“三!”
紧接着,刘全德就听到什么咕咚滚了下来,楼上一阵脚步乱窜声。
狗娘养的!
刘全德瞳孔一缩,整个人麻了。
砰!
手雷在密闭的空间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