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是,出现在了该出现的地方。
他把抄件放到刘子义面前:“刘秘书,解释解释。”
刘子义一看,大叫起来:“这不是我的!”
“我没见过这东西!”
“王主任,万里浪这是栽赃、陷害啊。”
王学森支了下鼻梁眼镜,淡淡笑道:“刘秘书,别急。”
“我这个人心软,不喜欢动刑。”
“只要你说清楚,刘忠文如何指使你接触黑市军统线人,又如何把天马号真实发车时间递出去,我可以替你向主任求情。”
刘子义抬起头,眼睛发红:“王主任,你这是让我编!”
“我跟刘主任对李主任忠心耿耿,绝没有出卖76号。”
王学森笑容一冷:“清清白白?”
“天马号列车爆炸后,刘忠文潜逃失踪。”
“死了那么多人,偏偏他消失了,不在现场。”
“你是他的秘书。”
“你又在出事前跑过黑市。”
“刘秘书,你告诉我,你哪里清白?”
刘子义呼吸急促:“刘主任没有潜逃。”
“他肯定还活着!他肯定是藏在哪里,等着证明自己。”
王学森抬手拦住他,盯着刘子义。
“谁告诉你刘忠文藏了?”
刘子义一怔。
王学森身体微微前倾,审视他:“名单里没有他。”
“连主任都不知道他的情况。”
“你一个秘书,倒先知情了。”
“知道的东西不少啊。”
刘子义嘴唇发抖:“我,我只是猜的……”
“猜?”
王学森吐了口烟气,扬眉一笑:
“那你再猜猜。”
“你今晚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刘子义浑身一僵。
王学森转头对万里浪说道:“老万,我这人心软,见不得血。”
“剩下的,你来问。”
万里浪等的就是这句话,一解中山装风纪扣:“王主任放心。”
“天黑前,我让他开口。”
刘子义慌了:
“王主任!”
“王主任你听我说!”
“刘秘书,76号不养糊涂鬼。”王学森手往兜里一插,潇洒走了出去。
这楼里大部分都是禽兽。
这种铁杆汉奸,死一个少一个。
整整一天。
万里浪都泡在审讯室。
王学森倒是不急。
既然李世群认定了刘子义泄密,招不招供就不重要了。
到时候有的是法子让他闭嘴、画押。
现在这事,各方需要的只是76号顶锅,好尽快平息外交影响。
至于刘子义是不是被冤枉,汪兆铭、影佐这些狗东西才不在乎呢。
……
晚上八点,上沪。
一辆满是尘土的卡车缓缓停在胡同口。
一身长衫的王霖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摘下圆帽一挥。
立即有手下从车斗里抬下一副担架。
担架上蒙着黑布。
王霖压低声音道:“快点。”
几人抬着担架进了旁边一座破旧小院。
进了屋,王霖伸手拉亮电灯:“你们都退下。”
几个手下低头应声,转身出了屋。
王霖走到担架边,一把掀开黑布。
刘忠文躺在担架上,浑身缠着绷带,血水从纱布里渗出来,早已干成了暗红色。
他右边胳膊没了。
断口处被厚厚包扎起来,整个人已经没了生气,除了那双依旧残留光彩的瞳孔。
刘忠文眼珠子动了动。
不是医院。
没有抢救。
刘忠文看懂了,笑着流起了泪:
“老王……”
王霖站在担架边,摸出小酒壶仰头喝了一口:“老刘,对不住了。”
刘忠文虚弱问道:“主任……来吗?”
王霖擦了擦嘴角,低头看着他:
“主任对废物没兴趣。”
刘忠文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王霖把酒壶塞回怀里,淡淡道:
“忘了告诉你。”
“你勾结军统,泄露天马号出行计划,已经潜逃。”
刘忠文闭上眼,流出一串浊泪。
他这一辈子,从特科到中统,再到李世群身边,见过、做过太多脏事。
他最清楚权力场上的规矩。
事情办成了,忠犬有肉吃。
办砸了,就是死狗。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被扔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李世群连见他最后一面都不肯。
刘忠文嘴唇抖了抖:“好啊,好啊……”
王霖看着他,眼底没有同情:
“主任还让我带一句话。”
“他很讨厌别人动他的东西。”
刘忠文微微吸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原以为自己是李世群的影子,替主任扫掉隐患,守住门槛。
可到最后,他才发现,影子也只是影子。
动了大佛,便是犯了禁忌。
主人一抬脚,影子就被踩进了泥里。
刘忠文喘息了几下,“我……不是为了自己。”
王霖冷笑:“这话留着跟阎王说吧。”
屋外响起脚步声。
王霖起身开门。
门开了。
王学森西装革履的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担架上的家伙,虽然被炸的黑不溜秋,但还是能认出是老刘的。
他摘下黑皮手套往桌上一丢:
“老王,辛苦。”
王霖冲他点了点头,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王学森走到刘忠文身边,拉过一条板凳坐下。
刘忠文艰难地转动眼珠子:“你来了。”
王学森笑了笑:
“主任让我来送你。”
刘忠文缓慢地点头,“挺……挺好的。”
他喘了一阵,才继续道:“我这一生,自认还有点本事。”
“能被我当成对手的人不多。”
“你是其中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王学森点头微笑:“谢谢。”
刘忠文盯着王学森,虚弱道:“我死劫难逃,临死前,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告诉我。”
王学森静静看着他。
刘忠文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是不是军统?”
王学森朗声一笑:“当然不是。”
“王某胸无大志,只想做个弄花赏月的富贵闲人。”
“要不是世道逼人,我连76号的门都懒得进。”
刘忠文嘴角艰难撇了撇。
他不信。
王学森也没指望他信。
下一刻,他俯身凑到刘忠文耳边,蚊呐道:
“这么偏僻的地方,还特意接了电灯。”
“你当我傻吗?”
“你这条死狗、烂狗、臭狗。”
“都被老李卖干净了,还想着临死替他诈我。”
“吃屎吧你。”
刘忠文眼里原本还撑着的劲,一下子散了几分。
他从进屋第一眼就知道,这地方不只是送死的地方。
也是李世群给他的最后一件差事。
试一试王学森。
哪怕自己只剩一口气,也得榨出最后一点用处。
可王学森看穿了。
他最后这点企图、计谋也彻底泡了汤。
他与这个年轻人明着、暗着交手了无数次,本以为死这张最大的底牌能绝地反击,成为赢家。
没想到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他输了!
“你这嘴……真毒。”刘忠文被骂的呕了一口血。
王学森看着他绝望的样子,朗声道:
“老刘,刘子义正在接受审讯。”
“你是怎么勾结军统,通过黑市线人泄露天马号真实发车时间,现在如实交代或许还可以救他一命。”
刘忠文看着他这副装样,眼里多了几分赞赏。
这个年轻人太会演。
低声骂他,是给他听。
大声问话,是说给李世群听的。
前后切换得没有半点停顿。
刘忠文虚弱道:“人生能得你这么个对手,不亏。”
“不亏啊。”
王学森笑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都死到临头了,还想抬高我,好显得自己输得没那么难看?”
刘忠文咳了几声:“你到底……是不是军统?”
王学森低下头,又凑到他耳边。
“你猜。”
刘忠文愣了片刻,随后笑了起来:“我早猜到了。”
“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王学森垂眼看着他:
“这结局挺适合你。”
“你马上就要死了。”
“死了以后,大概率会被烧成一堆灰。”
“没蛋传不了后就算了,还得被人挫骨扬灰。”
“做人混到你这地步,也是够惨的了。”
刘忠文脸颊抽动,眼底却没有王学森想象中的崩溃。
相反,他笑得更开心了。
“骂吧。”
“你骂得越狠,说明我打疼你了。”
王学森张嘴冲他脸上吐了口痰:“玛德,真贱。”
刘忠文咧了咧嘴,愈发得意了:“我死了,也没什么。”
“有人会静默,会继续前行。”
“你逃不过的,早晚的事。”
王学森笑了起来。
刘忠文盯着他,声音微弱的快要听不见:
“你们永远查不出他。”
“将来……他自然会替我报仇。”
王学森凑在他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大佛、赵世瑞。”
刘忠文眼里最后一点神色瞬间垮塌。
双眼睁的滚圆,充满了不甘、绝望。
他喉咙里咕噜了几下,骤然,头一偏没了动静。
“老刘,老刘,你死了吗?”王学森伸手在刘忠文脖颈处摸了摸。
脉没了。
王学森收回手,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丢在了地上。
“王大师。”他喊了一声。
门很快被推开。
王霖走了进来:“走了?”
“走了。”王学森点头。
王霖没有多问。
他走到担架前,伸手捏住刘忠文的脖子猛地一发力。
嘎巴一声。
脖颈断裂。
王学森就无语,老李狠起来,真是连死人都不放过啊。
搞的好像他比自己还恨刘忠文一样。
王霖松手,又摸了摸脉,这才微微吐了口气:“来人。”
门外两个手下立刻进来。
王霖指了指担架。
“装麻袋。”
“找片林子烧了、扬了。”
两个手下手脚麻利,取来麻袋,把刘忠文的尸体塞进去。
王学森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王霖摸出小酒壶递给王学森:“喝一口?”
王学森摇头:“不了。”
“我怕你有口臭。”
“曹尼玛!”王霖收回酒壶,自己喝了一口:“刘忠文不好杀。”
“他要不作死,还真没几个人能动他。”
王学森笑了笑:“要不还是主任运筹帷幄。”
“老刘这条命,换76号伸手江苏,铁道警备队的人情。”
“划算得很。”
王霖看了他一眼佩服道:“你小子还真是个买卖人啊,算得门儿清。”
王学森笑道:“你收拾下,我得走了。”
说完,他走了出去。
刘忠文死了。
可王学森丝毫高兴不起来。
大佛。
听刘忠文的口气,又是一个固执分子,而且精于隐藏和算计。
似乎与老刘的私交极为深厚。
这个人已经在赵世瑞那咬开了口子,要一直查下去会是个大麻烦。
得赶紧跟老师见一面,挖出这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