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明显停了一下。
王学森加重语气:“没错,立即、马上取消接收。”
“下一批货,大概是八点到八点半之间到。”
“六成。”
“我只能说六成把握,剩下你看着办。”
啪。
他挂断电话。
手心已经出了汗。
六成。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极限。
八点和八点半,只是从谈事时间里抠出来的缝。
可在这种局里,六成已足够改变生死,冒死一搏。
如果事情不成,那只能说是命了。
王学森推门出去。
占深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却没点。
“怎样?”
王学森道:“今晚这趟车大概率是空的。”
占深:“你确定?”
“不确定。”王学森看了他一眼,“但比刚才确定。”
“那基本就是稳了。”占深是懂他的。
王学森回到病房。
苏婉葭还醒着,一看见他进来,立刻问:“怎么样?”
“今晚的行动大概率取消了,我得回车站了,你好好休息。”王学森亲了她一下,穿好外套走了出去。
……
车站临时指挥室。
胡君鹤已经换了第三壶浓茶。
他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
王学森这小子要真通风报信,按照列车的进度,马上进入苏州地段,搞不好就得有动静了。
真是害死人啊。
他想了想,又抓起电话,拨给值班室。
“沿线有消息没有?”
电话那头回道:“暂时没有。”
胡君鹤眉头一拧,无名火全洒在了接线员头上:“暂时没有是什么意思?”
“没有就是没有!”
“暂时两个字听着晦气,你是盼着有事吗?”
对面不敢顶嘴:“是,胡处长,目前没有异常。”
胡君鹤挂断电话,嘴里骂骂咧咧。
“玛德,最好别出事。”
“谁出事谁王八蛋。”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两点了。
正不安,门开了,王学森带着一身寒气搓着手走了进来:“老胡,还没睡?”
胡君鹤看着表,目光盯着他:“睡不着啊,离五点还有三个钟头。”
“这三小时要没事,你我立功受赏。”
“要是响了,咱俩可都得被日本人扒皮了。”
王学森坦然的在沙发上躺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管他呢。”
胡君鹤笑问:“婉葭……没事吧?”
“没事,吃花生酱过敏了,医生给输了液,疹子快退了。”王学森脚往茶几上一架,准备小憩一会。
胡君鹤道:“那你不留在那边多陪陪她?”
“我这不得陪你吗?你就不怕我跑路,到时候你一个人顶锅啊。”王学森开玩笑道。
胡君鹤干笑:“哈哈,那是,咱们现在可是难兄难弟,列车一响,谁也好不了。”
王学森合好衣服:“睡觉,睡觉。”
“到点了,你叫我一声。”
“最近因为这个刘全德,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我是真撑不住了。”
他很快睡着了。
胡君鹤坐在他对面抽着烟,眼神多了几分疑色。
邪门了。
王学森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若是通风报信,他就该跑路。
而不是现在又回来,还睡的这么安稳。
一旦出事,接受审查是一定的。
落刘忠文手里,跟死也没什么两样?
想不通啊,难道自己也犯了疑心病,真的想错了,王学森并不是军统。
胡君鹤轻手轻脚到了门外,冲一个心腹招了招手:“你立即去仁济医院,查查苏婉葭是不是生病了,在哪个病房,谁接诊、开的什么药都查清楚了。”
“是。”那人领命而去。
“学森啊,你小子可千万别坑我,要命啊。”目送手下离开,胡君鹤暗暗叹道。
清晨五点。
李世群和刘忠文推开了车站办公室的门。
“主任。”一宿没睡的胡君鹤连忙起身。
说着,他推了推睡正酣的王学森:“醒醒,主任来了,该交班了。”
王学森连忙惊醒,抹了抹嘴上的哈喇子:“主任!”
李世群朗声笑道:“辛苦了。”
胡君鹤笑道:“主任,代表团应该到金陵了吧。”
李世群只是笑了笑:“你们先回76号,随时待命。”
“是!”二人领命。
待走出办公室,王学森道:“老胡,我就说吧,做人不能太迷信,这不一宿无事吗?”
胡君鹤嘿嘿笑道:“玄学嘛,总有不准的时候。”
“等代表团到了金陵,咱哥俩就能立功受赏了。”
“你老哥一宿没睡,头功肯定是你的。”王学森道。
“哈哈,上道。”胡君鹤笑着拉开了车门,两人驱车而去。
……
李世群站在窗户边,目送二人离去。
他看向刘忠文,略带几分嘲讽:“老刘,昨晚铁道沿线没有任何军统异动,看来你这鱼饵也不怎么香嘛。”
刘忠文脸色很难看,眉头紧锁道:“主任,我是真想不明……”
李世群抬手打断他,有些不快道:“放弃你那些疯狂的臆想吧,学森不是军统。”
“我们的人去医院调查过了,苏婉葭因为过敏住院,医生、用药都是有记录的。”
“而且,她现在还在输液。”
“还有他家的电话……也没有任何来点记录。”
其实是有记录的。
李世群一大早就让电讯部门查过了,昨天半夜一点,汪文英给王学森打了电话。
但这事太麻烦了。
如果是汪文英泄密,岂不说汪文英和汪先生也有问题。
要知道他的警政部长一职还没落实呢。
连汪先生都查,他没这胆子,另外没这个必要,甚至连多问一句都多余。
不管王学森是不是军统,涉及到汪文英,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可能陪刘忠文去疯,毁掉自己的前程。
而且,李世群还有一种猜测,刘忠文或许正等着深挖,扯上汪家好分化汪先生与76号甚至梅机关的关系。
刘忠文才是真正的执棋者……军统。
所以,他一大早就先刘忠文一步,勒令手下把监听记录给删除了,并严格保密。
刘忠文查不到电话记录,又没钓到鱼。
这不就急眼了。
刘忠文像斗败的公鸡,满脸不甘与困惑:“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啊!”
李世群笑道:“好了,别忘了,八点的天马号才是重中之重。”
“使团到达金陵的假消息,报纸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刘忠文点头:“放心,我亲自检查过了,各家报纸都头条刊登。”
“一旦八点,报纸一铺开所有人都认为使团抵达金陵,天马号列车就会正式启程。”
……
76号。
王学森正在补觉。
电话响了。
他迷迷糊糊接了起来:“主任,是我,好,我马上过来。”
一看表。
清晨七点了。
到了李世群办公室。
李世群指了指桌上的皮蛋粥和包子,亲和笑道:“你嫂子给你准备的,赶紧趁热吃吧。”
王学森笑道:“谢谢大哥和嫂子。”
他一边吃一边跟李世群聊家常。
闲侃几句,李世群试探性的问道:“学森,按照时间和规矩,我也得去趟金陵。”
“要不你随我一块去金陵参加明日的签字仪式。”
他留了个心眼。
要王学森真是军统,把这小子跟自己捆在一起总归是安全些。
你坐个鬼的汽车……王学森道:“大哥,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尤其是大清早的。”
李世群笑道:“跟我还客气啥,直说。”
王学森道:“老胡看过日历了,今天是大凶之日,不宜出行。”
“他那神神叨叨的,你也信这套?”李世群笑了。
王学森放下筷子,郑重道:“有时候信一信也无妨。”
“大哥,当年孙凤鸣刺杀汪先生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人家老蒋就找借口没去,逃过了一劫。”
“你说现在刚端了军统的老窝,戴笠那边都快发疯了,这节骨眼上去金陵参加大会,风险多大啊。”
“鬼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孙凤鸣!”
“别说是签字仪式,这当口就是有人给你加冕称帝,也不能去啊。”
“人活着,就有一切。”
“大哥,一个签字仪式而已,谁爱出风头出去,咱没必要啊。”
李世群本来就怕死,也知道最近把军统得罪狠了,安全是个大隐患。
王学森继续道:“再说了,影佐将军一直把你视作他的人,又担心汪先生坐大,你不去也算对他表忠心,这不也是好事吗?”
“嗯,你说的跟吉青一样啊,他也不同意我去。”李世群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不想去,倒不是怕危险,就是觉的刚跟你嫂子关系缓和点,没必要拂她的意,再惹她生气。”
“女人总要哄的,你说是吧。”
李世群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大哥英明。”王学森吹捧道。
“那要不你代表我去?”正笑着,李世群丢出一句。
王学森连忙摆手:“大哥,我倒是想去露脸,只是身份摆在这,那些大人物没一个听过我的。”
“再者,陈碧君一直跟我过不去,把我当灾星。”
“我代表你去,那不是找没没趣吗?”
李世群琢磨了一下,也是,派谁都可以,这节骨眼派王学森多少有点不对味。
“那你觉得谁合适?”他问。
“刘忠文,刘主任!”王学森道。
“他素来有你影子的美誉,而且资历老,是这楼里名符其实的二把手。”
“不仅如此。”
“抓捕刘全德、钱新民,他都是主力,上次的庆功宴,连汪先生和梅机关都派特使来给他庆贺了。”
“刘主任现在可谓声威正隆。”
“大哥派他做代表,没有人敢有非议。”
王学森老道的分析。
李世群背着手深思了片刻。
他心里意向的人也是刘忠文。
上次在酒会各种捧他,就是为了今日这点便利。
说到底,李世群觉的刘忠文现在比王学森可怕,更像军统。
这次计划是刘忠文一手策划的。
在影佐机关长那备注的负责人也是他。
不管这人有没有问题,让刘忠文上车代表自己都是最合适的。
他要是军统,总不可能自己炸自己吧?
“好,那就派刘主任去,你顺路去办公室把他叫来。”
“另外,你今天放假,回去陪陪婉葭吧。”
李世群笑着吩咐道。
“谢谢大哥,不瞒您说,我这身上几天没换衣服都快馊了。”王学森笑道。
“去吧,去吧。”李世群摆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