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王学森真是山城的人,不可能忍得住。
李世群当然不会把这份心思说破。
他只是轻叹一声:“看来你对学森还是信不过。”
刘忠文道:“职责所在。”
李世群望着车窗外,声音温和了几分:
“你也看到了,抓捕刘全德的整个过程,他表现得很平静。”
“没有异常举动。”
“也没有像你之前猜的那样,四处搭话,找借口让媳妇送衣服,或者趁乱往外递消息。”
“在我家吃饭那晚,我按你的意思,故意借机出去过一会。”
“事实证明,他也没有借着跟吉青的关系,往家里打电话。”
说到这里,李世群转过头盯住刘忠文:
“老刘啊,到底是你看错了人,还是他太聪明了?”
“那可是关乎整个上沪区覆灭的大事。”
“如果他真是军统,这应该是头等大事吧?”
刘忠文沉默片刻:“也许他的层级更高,跟上沪分区没有直接联系。”
“也许是明哲保身。”
“不管如何,刘全德钓不出来的人,代表团专列该够分量了。”
李世群笑了笑。
“希望能如你所愿。”
刘忠文抬眼看他:“主任,不也是您所愿吗?”
李世群笑了笑,看向窗外。
他觉得吧。
王学森要是自己的心腹,至少没胆子私自启用“大佛”。
……
晚上九点。
王学森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家。
一进客厅,苏婉葭就飞奔了过来,眼眶一红,就要吻他。
王学森抬手按住了她的肩:“不急。”
他径直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拨了号码。
电话接通。
王学森轻松笑道:
“喂,大汪吗?是我,学森。”
“嗨,这几天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困在楼里脱身不得。”
“今晚出来喝几杯?我请,我请!”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王学森眉梢微微一动,嘴里却仍旧笑着:
“这样啊,那就再定时间。”
“我本来还想跟你谈谈盛家火柴厂的事呢,已经摸着门道了。”
“那可不是笔小钱啊。”
“行,那就等过几天再说吧。”
他挂断电话,手指在电话机上停了半秒。
苏婉葭这才从背后抱住他,委屈担忧道:
“这几天我快吓死了。”
“听说逮捕了一两百人,你这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和露姐都急哭了。”
“我给青姐打过电话,她只让我等着,也不说出了什么事。”
“真是要命。”
王学森转身把她揽进怀里,温柔宽慰:“没事。”
“戴笠和刘全德专喝人血,组织系统不重建,上沪军统区被端是早晚的事。”
“万幸老陈和老师没事,第三大队也在。”
“日后总归是能重建的。”
苏婉葭咬了咬唇,一脸恨意:“只是可惜了,这么多人给刘全德和戴笠陪了葬。”
王学森微微叹了口气:“这就是斗争,总会有人流血。”
苏婉葭点了点头,抬头看他:“专列的事有眉目了吗?”
“二十号上午十点就是汪日签字仪式,这么重大的事,使团就算再迟,也得明天下午前赶到金陵,好做歇息和安排。”
“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个小时了。”
“李世群还没动静吗?”
王学森松开,摇头道:“没有。”
“刘忠文这条死狗盯我很紧。”
“咱们看得重,他们也一样。”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块最好用的鱼饵。”
他轻轻理好婉葭的秀发:
“不过,刚刚从大汪的话来看,他今晚应该就会动身。”
“具体时间还不知道。”
苏婉葭立刻明白过来:“汪文英拒了你?”
王学森笑了笑:“聪明!”
“汪文英现在搞钱上瘾。”
“前段时间,我收买了盛家火柴厂的一个财务会计,拿到了营收数据。”
“账上有很多货物发往山城,里头水深得很。”
“这是吃掉盛家的绝好机会。”
“汪文英不可能错过。”
他顿了顿,眼神一冷:
“他连这事都推了,只有一种情况。”
“今晚必须走。”
婉葭蹙眉:“那是不是得赶紧联系老师?你放心,家里电路占深都用仪器测过了,没监控。”
王学森看了眼电话机。
他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如今是最重要的时刻。
李世群把自己放出来,不可能只是让他回家抱老婆。
想了想,他谨慎道:“不能用家里电话。”
“日本人用了新的电讯侦查手段,电话局那边能追查源头。”
“假如刘忠文真盯着我,用家里电话打给老师,极有可能被查到。”
“即便他们不知道具体谈话内容,这种节骨眼上,也会是个大麻烦。”
“我们绝不可以给老师带来风险。”
“任务是戴笠的。”
“老师是老师!”
苏婉葭乖巧嗯了一声:“那怎么办?”
王学森看向她,双眼一亮:“我记得你吃花生酱过敏,是吧?”
苏婉葭顿时会意,欣然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去医院?”
王学森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对。”
“医院那边用的是公董局专用线,日本人监控不到。”
“咱们可以去那边打。”
苏婉葭也是战士,没有丝毫犹豫:“好,我现在就去拿花生酱。”
她刚迈出去一步,电话铃突然响了。
王学森抓过听筒:
“是我。”
“是,主任。”
“我马上到。”
“是吗?”
“好,我马上下楼。”
电话挂断。
苏婉葭急声问:“怎么了?”
王学森皱眉道:“李世群临时决定让我和胡君鹤负责安保,现在专列要马上出发。”
苏婉葭怔住。
王学森把外套重新披上:“看来事情基本稳了。”
“专列速度较快,老师那边布置炸药需要时间,必须给他充分时间做准备。”
“等我去了车站,你立即吃花生酱,让露姐和小敏陪你去医院。”
“到了医院,给老师打电话。”
苏婉葭泯了泯嘴唇:“我知道。”
她踮脚抱住学森:“一定要好好的。”
王学森低头亲了她一下:“乖,我走了。”
可苏婉葭却不肯松,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又重重吻了回来。
王学森心里很暖,拍了拍她的腰:“好了,好了。小心点,别吃多了,有点红疹子就行。”
“过敏这种事,有时候也会要命。”
苏婉葭用力点头:“我知道,之前不是演练过了嘛。”
“你也是。”
“希望今晚能听到爆炸的好消息。”
王学森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二楼。
李露站在楼道口,满脸担忧的看着他。
王学森冲她挥手一笑,快步而去。
到了外边,胡君鹤亲自驾车,探出脑袋喊:“学森,快,上车!”
王学森拉开车门坐进去。
胡君鹤一脚油门,欣然感慨:“哎呀,主任这回是真大发慈悲了。”
“居然把安保工作交给了咱们。”
王学森靠在后座,随口道:“没办法,万里浪出了大风头。”
“他再负责安保,楼里还不得炸锅。”
说到这里,他啧了一声。
“不过也不见得是好事。”
“安保工作太难了,这万一要有个好歹,锅不还是咱俩的?”
胡君鹤瞄了眼倒后镜,笑意淡了些。
功劳可以抢,黑锅也会砸死人。
被王学森这么一说,后背倒是生出了凉意。
不过他很快又把这点不安压了下去:
“没那么倒霉吧。”
“铁路沿线有驻军,铁警,还有宪兵巡逻。”
“这可不是华北,动不动搞什么铁道战、地道战。”
“这是上沪,全中国最繁华的地方。”
王学森笑道:“嗯,希望如此。”
“我跟着老哥也能沾沾光。”
胡君鹤立刻又高兴起来,干笑一声:“那是,携手同行,同甘共苦!”
王学森也笑。
同甘可以。
共苦就免了。
他心里此刻冷静得很。
李世群把这个活交给他和胡君鹤,表面是平衡楼里情绪,实则有可能是把饵挂到了他嘴边。
如果他今晚出一点纰漏,刘忠文必定扑上来咬死他。
可偏偏,他又不能不让情报送出去。
婉葭必须成功。
她那边一旦被盯,今晚所有局都要变成死局。
车子一路疾驰。
到了车站,四周早已戒严。
站台上,使团代表已经等候。
汪文英也在,正跟一个日本少佐说话。
见了王学森,眨了眨眼算是打过招呼了。
李世群正和宪兵队的人核对名单。
胡君鹤带着王学森走过去:“主任。”
李世群抬头,笑道:“来了。”
他把一份名单和一份行程递给胡君鹤,又抽出一份递给王学森。
“老胡,学森,这是车站沿线的停靠站点和使团名单。”
“你们过过目。”
胡君鹤接过来,扫了一眼笑道:“主任,您这都已经安排完了不是?”
李世群笑了笑。
“是啊。”
“叫你们来,就是挂个名头。”
“锅里饭就这么多,总不能让某些人吃独食吧。”
胡君鹤连忙鞠躬致谢:“多谢主任厚爱。”
王学森也道:“主任栽培,属下心里明白。”
李世群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
说完,他转头与一旁的日本宪兵队军官交流了几句。
随着军官发令。
有士兵挥动小旗。
代表团依次上车。
待火车汽笛鸣响,缓缓驶出车站。
李世群收回目光道:“胡处长、学森,你们先在车站临时指挥室将就一下,五点时分,我让人来替你们。”
“安保正副负责人嘛,样子还是要做一下的,是吧。”
胡君鹤连忙赔笑点头:“明白,主任放心就是了。”
李世群道:“那好,有事给值班室打电话。”
他在护卫簇拥下,快步而去。
到了站外,上了汽车。
刘忠文早已等着了。
李世群笑道:“老刘啊,这回王学森可是亲眼看着使团离开的,这饵下的够瓷实吧。”
“车站和附近公共电话亭的电话我都安装了监听器,一旦王学森通风报信,咱们可以随时监听到。”
“另外,守卫和暗哨都会盯死他。”
“但凡他有传递消息,或者跟人见面,都会有人第一时间汇报。”
“为了你,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刘忠文欠身感激道:“谢谢主任,王学森是真是假,就全在今晚了。”
李世群道:“另外,明天上午九点,代表团会从真茹站那边,再登上天马号列车。”
“等早晨王学森他们换了班。”
“你抓紧时间,再检查下列车,务必确保代表们的安全。”
刘忠文点头:“主任,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