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三正和麻杆儿几个科员围在桌旁吃早餐,嘴里说着绣春楼里的荤段子。
看到王学森进来,几个人赶紧站起身打招呼:“王主任早。”
王学森从兜里掏出一包哈德门,抖出几根扔了过去:
“行了,别拘着。”
“最近没人夹私吧?”
马老三接住烟,美美地吸了一口:
“没啊。”
“上次那一票,那个大学生被李主任直接提走了,弟兄们跟着喝了口汤。”
“这两天审讯室安静的很,连个小偷都没抓进来。”
王学森目光看似随意地在刑讯室里扫了一圈。
老虎凳还在,皮鞭挂在墙上。
但角落里放特制小刑具的铁架子,几乎空了一大半。
“家什怎么少了?”王学森指了指铁架子,皱眉问道。
马老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挠了挠头道:
“哦,您说那些啊。”
“昨天总务叶处长来检查,说有批刑具太老,得重新置办。”
“他让人拿走了。”马老三嘿嘿笑了起来,“这些东西吃血吃多了,绣的厉害,把也好多松了,早就该换了。”
王学森心头一沉。
叶耀先来换刑具?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76号这帮人杀人不眨眼,什么时候在乎过刑具合不合格。
找由头把顺手的刑具拿走,只有一个解释。
李世群在外面设了私堂。
不想把人带进76号,怕走漏风声,又需要专业的刑具撬开对方的嘴。
破天荒啊!
能让李世群如此防备的,绝对是军统高层大鱼。
王学森拍了拍马老三的肩膀:
“行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新家伙到了,有你们忙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审讯室。
回到办公室,王学森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死死盯着楼下的大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午十点。
李世群在一群警卫的簇拥下快步走出大厅。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同样神色匆匆的刘忠文。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轿车,驶出了大楼。
王学森放下窗帘,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李世群极少“出洞”。
他怕死,几乎把这里当成了乌龟壳。
王学森基本可以确定,大鱼已经落网,李世群这是去亲自审讯。
但人藏在哪,就不好说了。
王学森喝了口茶,定了定心神,强行压下想要出去打探的冲动。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刘忠文正死盯着,现在任何反常举动,都可能暴露自己。
指不定暗处就有一张网,正等着自己主动跳进去。
先走一步看一步。
……
上沪郊外,一处偏僻的宅院。
这里是万里浪的秘密住处,周围全是他的心腹和暗哨,连一只野猫路过都会被盯上。
地下室,昏暗潮湿。
钱新民被反绑在木桩上,身上血迹斑斑,整个人已经晕死过去。
吱嘎!
李世群推开铁门踩着走了进来。
一直守在旁边的胡君鹤和万里浪连忙打招呼:“主任。”
“招了吗?”李世群看了一眼挂在木桩上的钱新民,脱下皮手套扔在桌上。
万里浪刚想说话,眼角余光瞥见胡君鹤,下意识又闭上了嘴。
他是个极其谨慎、低调的人。
功劳他想要,但他更知道先来后到,得摆清自己在76号的地位。
胡君鹤对他的态度非常满意,上前一步当即回答:
“主任,钱新民一直死咬着不肯招。”
“不过,他不怎么吃痛,招是迟早的事。”
李世群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笑道:“弄醒他,我跟钱区长聊聊。”
胡君鹤舀了一瓢冷水,对着钱新民的脑袋泼了过去。
哗啦!
钱新民猛地打了个寒颤,清醒了过来。
他缓缓睁开肿胀的双眼,视线渐渐聚焦,看清了坐在对面的李世群。
李世群抽出一根香烟递了过去,像聊家常一样:
“老钱,我听说你在金陵配的车是斯蒂庞克,住的宅子也都是上好的洋宅。”
钱新民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李世群,没有说话。
“一个会享受的人,他是不会想死的。”李世群吐出烟圈,身子微微前倾,“老钱,我不想把你打残。”
“打坏了,那样就算你活下来了,也是受苦受难。”
“大家都很忙,我们何不坦诚点,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李世群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身后两个随从立刻走上前,抬着一个大箱子重重地放在审判桌上。
啪嗒。
锁扣打开,箱盖掀起。
灯光下,满满一箱灰白银元,少说也有上万枚之多。
与此同时,李世群拔下腰间去了子弹的配枪,丢在银元堆里:
“老钱,要钱,还是吃子弹,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你应该清楚,此时戴笠正搂着胡蝶做美梦,蒋夫人、宋子文他们正在吃鱼子酱、鲜鹅肝,喝着顶级进口红酒。”
“这就是你拼死拼活的答案。”
“你也是有妻儿的人,何苦呢?”
他盯着钱新民的双眼,继续道:
“老钱,国党没戏的!我们还是先考虑自己的生存吧。”
“我只给你三十秒的时间,你考虑清楚了。”
说完,李世群回到椅子坐下,抽起烟来。
旁边的警卫拔出怀表,冷冷地开始倒数。
钱新民浑身瑟瑟发抖。
他捂住脸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我招,我招!”
不待边上警卫数完,他沙哑地哭出了声。
李世群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君鹤,记录!”
胡君鹤立刻从兜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在一旁记录。
李世群问道:“你这次来上沪的任务。”
钱新民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断断续续地开口:
“忠义救国军和军统上沪、金陵、苏州三站联合,打算在江苏境内的老虎山,对前往金陵参会的各国使团与日本人乘坐的车辆进行狙击。”
李世群微微皱眉。
钱新民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去金陵的路就那几条,不比火车沿线都有宪兵和铁警看守。”
“有几个检查站点还被我们买通了,想盯住他们很容易。”
“我这次来沪,是奉专员之令,接头开会商议具体刺杀事宜。”
“原本打算今天晚上八点接头的。”
“在哪接头?”李世群眼神如刀。
钱新民没有犹豫,交代了地址和暗号。
李世群追问:“专员是谁?”
钱新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戴笠的特使不见到面,猜是猜不出来的。”
“除了我,今晚参会的还有军统上沪区长陈公澍。”
听到陈公澍的名字,李世群和胡君鹤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兴奋不已。
钱新民喘了口气,抛出了更具分量的筹码:
“另外,我手上有上沪军统分区部分高层名册及联络地点,以及跟他们的生意往来。”
“这或许对你们甄别和抓捕会极为有利。”
“其中,军统区书记刘全德,这个人尤为重要。”
“他负责分区的人事、财务,手上掌控有上沪分区几百人的名册。”
“是39年后军统上沪区重建的实际负责人,甚至比陈公澍在分区的影响力还大。”
这些情报倒是跟老刘暗线摸排的一致。
李世群听出了他的诚意,满意点了点头:
“老钱,谢了。这样,你先把金陵区的名单、电台、交通站点都一一写下来。”
钱新民心在滴血。
见他有些犹豫,李世群冷笑道:“你们有些站点一直都在我的监控之内,金陵区内部也有我们的人。”
“老钱,你这点家底是保不住的。”
“我劝你最好不要隐瞒。”
“至少副区长,上次密谋刺杀陈碧君的邵明贤,你必须得交出来。”
“否则,汪先生那我没法替你说话啊。”
钱新民咬了咬牙道:“好,我都招。”
李世群打了个手势,胡君鹤连忙记录。
待钱新民一一交代后,李世群亲自给金陵区的苏成德打了电话,立即采取布控。
安排完后,李世群笑道:
“我让老万订几个好菜,中午让他们先给你搞个欢迎会。”
“晚上,你照常跟陈公澍他们接头。”
“若是能抓到专员或者陈公澍,我给你向汪先生和影佐机关长请功。”
“另外,待遇方面你放心,你跟万处长一样,至少也得是核心层级。”
钱新民挤出一丝谄媚笑容:“久闻李主任仁义,有孟尝之美名,钱某今日算是见识了。”
“以后还请李主任多多关照。”
万里浪适时地凑上前来,拍了拍钱新民的肩膀,嘿嘿直笑:
“哎,老钱,你这就见外了。”
“说句不好听的,大伙儿谁还不是党国那边过来的,都是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
李世群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是啊,从今天起,大家就是一口锅里吃饭。”
“老钱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你有什么需要跟胡处长提就是了,他能量很大,会替你解决的。”
“是。”钱新民低眉顺眼地点头。
李世群带着人转身离开,厚重的铁门再次被关上。
钱新民低垂着头,心头默默叹息了一声。
沈醉,老陈,我尽力了。
他刚才吐露的那些东西,看似字字句句都是绝密,实际上干货不多。
尤其是那个所谓的公路刺杀计划更是幌子。
其实原定来参会的计划,是铁路爆炸案。
钱新民故意说成是公路刺杀。
如此一来,李世群如果负责安保。
为了防范公路上的袭击,极有可能会采取有宪兵和铁警保护的铁路。
便正着了沈醉的陷阱。
自己虽然被捕屈从了,至少没耽误委座、戴老板的绝密指示和任务。
至于晚上的行动。
在76号特务破门时,他已经在表弟家二楼窗台摆了一盆兰花,那是出事的预警提示。
不过,这一手还是不太保险。
如果沈醉和老陈真来接头,他会想办法破坏,到时候再伺机逃跑或者寻找机会。
如果他们不来,那就没辙,自己只能烂在76号卧薪尝胆了。
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务必确保委座和戴老板交代的任务完成。
对于金陵区的老弟兄,钱新民唯有说声抱歉了。
他想活。
他还想继续为党国暗暗尽忠。
只要能完成这次绝密使命,以及未来打进76号内部,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