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合肥的路,在昏暗的星光下像一条苍白的伤疤。
满宠和他的残兵拖着疲惫的步子,沉默地穿过收割后的田野,空气中还残留着稻茬的土腥和远处马蹄湾飘来的焦糊味。
喘息声、甲叶摩擦声、伤者压抑的呻吟,是这支败军唯一的声音。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回望那片将天空映成暗红色的火光。
“看!”负责戒备后方的斥候发出了一声不像是人类声音的尖叫,“天上的是何物!”
众人转过头来,只见得大家伙的脸色分外惊恐,那原本漆黑的云朵突然之间发光发亮,像是一个不吉祥的兆头。
满宠回过头来,看到了那恍如神迹一样的光芒,心下更是一沉,他不清楚这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但一定对于自己这边是不利的,“稳妥一些!”他等到天地之间光芒消失,复又选入了黑暗之中后发布了新的命令,“贼军恐怕还不死心!”
满宠的警觉是有道理的,就在他们徐徐撤退,踏入一片稀疏林地边缘时,左后方斥候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唿哨。
不是魏军的信号。
满宠猛地抬手,队伍戛然而止,几乎在同一瞬间,林地深处,低沉的马蹄声毫无预兆地擂响了地面——不是散乱,而是密集、整齐,带着一种蓄势已久的压迫感。
“列——”
他的“阵”字还未出口,黑色的骑兵洪流已撞破林间薄雾,汹涌而出。
那不是曹魏的玄甲,也不是东吴惯用的轻骑。当先一面看不清但依旧狰狞的旗帜在月色下展开——“汉”。
是蜀军。
借着月光,能看清那些骑士风尘仆仆却精悍异常的面容,铠甲制式与中原迥异,手中的环首刀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幽光,他们显然在附近埋伏已久,马匹喷着白汽,蹄铁包裹着布,直到近前才骤然加速。
没有呐喊,没有战吼,蜀骑的冲锋沉默得可怕,只有马蹄撼地的闷雷和刀锋破空的尖啸,他们像一柄精准的凿子,直接楔入了魏军队列最脆弱的腰部。
“迎敌!”满宠嘶声下令,声音却瞬间被金属的碰撞与惨叫淹没。
疲惫到极点的魏军残兵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阵型。盾牌手被战马撞飞,长矛手在狭窄的林缘施展不开,瞬间被砍倒一片。蜀军骑兵并不恋战,他们分成数股,反复冲凿、切割,将本就混乱的魏军队伍撕扯得七零八落。
满宠挥剑格开一记劈砍,虎口崩裂。他看得分明,这些蜀骑人数并不多,恐怕不过数百,但锐气正盛,战术刁钻,专挑指挥官和旗手下手。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那面仓促立起的“满”字认旗,被一名蜀军骁骑挥刀斩断旗杆,旗帜委顿于地,立刻被无数马蹄践踏。
“将军!走!”两名亲兵死死拽住他,向林子另一侧的洼地拖去。
满宠回头,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面“汉”字旗下,一名年轻蜀将勒马驻立的侧影。那将领并未参与追杀,只是冷静地注视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戮,仿佛在评估猎物的成色,月光洒在他的盔缨上,清冷如霜。
残部彻底溃散了。没有人再想着列阵,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丢盔弃甲,没命地向四下方向狂奔。蜀骑追出林地百余步便即止步,并不远追,只要不继续返回合肥就行,只是将落在后面的魏兵一一砍倒,如同收割田埂边零星的杂草。
满宠被亲兵半拖半架着,踉跄逃入更深的黑暗,身后,蜀军悠长的收兵号角声响起,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告胜利的余韵。
他喉咙一甜,强咽下翻涌的血气,马蹄湾丢了,现在连撤退的残兵也被打散。今夜之后,能回到合肥的,恐怕十不存一,而且看着他们的架势就是不让自己返回合肥!
而蜀军的骑兵出现,更意味着淮南的局势,已复杂到远超他之前的预料。他们难道已经无所谓于大司马那边的战事了吗?
那面月下的“汉”字旗,像一个冰冷的谶语,烙在了这个溃败的夜晚。
朱据摩拳擦掌,十分兴奋,丁奉之前已经把曹爽拿下,现在如果再度把满宠也给击杀或者申请那将会是前所未有的大事,要知道满宠现在已经是曹魏的四方将军了,位高权重和昔日的五子良将不相上下。
“承渊若是得手,就算是曹休返回合肥之中,缺了左膀右臂,也无所作为!”
现在曹魏在于合肥附近的人员配置大家已经很清楚了,无论是远方的赵岩还是在寿春的臧霸,贾逵曹休等都是各司其职,各有任务的。
从纯粹的武将来说,曹休麾下现在能够发挥最大作用的也就是满宠和臧霸,臧霸还在寿春,不得快速前来,但若是满宠也被擒拿或者是诛杀的话,那么曹休手中可以动用的大将就更少了。
“能够擒拿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却也无妨,”李承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我已经告诉承渊,驱散截杀满宠部,至少让他不得返回合肥城内。”
其实这样就足够了,只要削弱合肥城内的守军,而不是说让其余的败部之将都能够返回合肥城内,苟延残喘休养生息。
战士接近尾声,但前方沙滩上的这些戒备一直还在进行中,众人只觉得李承过于小心了。
满宠已经败退,马蹄湾也已经拿下,何必要如此兴师动众的继续警戒呢,特别是围着李承和孙登的那些盾牌兵,目光炯炯,手中拿着盾牌和长枪短刀,身子微微前倾,围住了众人,这时候人人欢呼的情况下,当头的几个人一直还在全神戒备着没有丝毫放松。
嘈杂声再度从西北方向响起,“敌袭,敌袭!”乱糟糟的喊打喊杀声,过了一会诸葛恪亲自来报,“合肥城内有援军,前来支援马蹄湾,眼下已经被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