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李承的意思明确了后,朱才反而有些垂头丧气,他离开的时候倒是察觉到了一个别人没有注意到的情况,那就是丁奉,这些日子都没有看到,他去了何处?
战鼓擂动,把人的心脏迅速激发快速跳动起来,“咚咚咚——”,声音响彻天空,老将韩当的部曲门已经开始攻打马蹄湾了。
盾牌撞上城墙的闷响,像一口浊气从地底呕出。
吴军士卒的第三波攀城又开始了。云梯的木头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顶端的铁钩拼命啃咬着夯土的墙沿,刮下簌簌的土灰。冲在前头的锐士嘴里咬着环首刀,左手挽盾护住头脸,右手在梯子上飞快地交替攀抓。汗水混着墙上抖落的尘土,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没人敢眨眼——城垛的阴影里,魏军长矛的寒光像毒蛇的信子,一吐一收。
“起!”
底下有人嘶吼。弓弩手阵里响起一片弦颤,箭矢斜着向上飞去,撞在墙垛上,迸出几点火星,大多徒劳地滑开。城头的魏军伏得很低,只有橹盾边缘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第一个冒头的吴兵是个精瘦的老卒。他右肩猛地发力,将盾牌向上顶开一个空隙,左腿便往墙头跨去。就在这一瞬——
一根长戟从垛口下方阴毒地捅出来,不是刺,是“撬”。戟枝精准地卡进他腋下甲叶的缝隙,猛力一别。
骨头的碎裂声被淹没在喊杀里,整个人像一袋谷子般被挑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砸在下面蚁附的人群中,引起一片混乱的闷响和咒骂。
滚木和礌石开始倾泻。
那不是简单的投掷,是经过计算的、贴着墙面滚砸下来的死亡。巨大的原木上钉满铁逆刺,沿着云梯的轨迹一路碾压,所过之处,甲胄凹陷,骨肉成泥。
一个年轻的吴军什长刚刚避开当头砸下的石块,却被泼下的滚油浇个正着。皮肉焦煳的滋滋声和他短促到几乎不存在的惨嚎混在一起,人像火把一样从梯子上栽落,在城墙根堆积的尸体上又添了一具。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粪水(守军倾倒的恶臭金汁)和滚油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焦臭。
城下的校尉眼睛赤红,还在挥动令旗:“第四队!顶上去!敢退者——”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一支从极高处抛射而来的重型弩箭,像被冥冥中的力量牵引,贯穿了他的铁胄和颅骨,将他整个人钉死在身后的土坡上。令旗脱手,缓缓飘落,盖在了一具无头的尸体上。
攻势为之一滞。
还挂在梯子半截的吴兵,动作开始变形。有人不顾一切向上猛爬,很快被几支长矛同时戳穿;更多人则死死贴在梯子上,手指抠进木头的缝隙里,指节发白。他们仰头望着那片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墙头垛口,那里,魏军的黑色旌旗在硝烟中慢条斯理地飘动着,旗角偶尔拂过被血浸得发黑的墙面。
一种冰冷的、名为“徒劳”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漫上每一个江东士卒的心头。城墙根下,尸体和残缺的云梯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新的、更加绝望的斜坡。而那道夯土城墙,依然沉默地矗立在日光沐浴里,像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铁壁,只是颜色变得更加深暗——那是血一层又一层泼上去,又被晚风吹干后的颜色。
马蹄湾这门也被慢慢打开了,显然这是一种很大的羞辱。韩当须发具张怒不可遏,他将头盔丢在地上,双眼通红望着左右的亲兵,“吾跟随孙氏三代主公,南征北战,大小战事数百起,无一不身先士卒,寻求胜利,今日曹贼如此藐视吾等,实在可恶,诸君在一同,试想,岂能让敌人如此放肆!”
韩当不仅将头盔丢在地上,更是脱下了身上那一套极为厚重坚固的铁甲——这还是李承所赠汉中锻造的上等的铁甲,这很是坚固,但的确失去了灵活性,抛下最坚固的外衣,韩当显然是想要拼命了。
他连连呼喝,带着自己的亲兵一同奔向了城门处。
曹魏以坚固的城墙作为依靠来抵御自己的进攻,这是常态做法,但是现在就连曹休都未在现场的情况下,只是一个满宠坐镇此处,他不想着积极防御守住城池,居然还敢派兵出城作战,这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韩当绝对不能受这样的屈辱。
韩当的右翼阵脚第一次开始松动时,他正在阵旗下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曹军的重骑是从清晨的薄雾里撞出来的,不是散骑游斗,是整整三个营的具装甲骑,马披玄铠,人持长矟,像一道移动的铁堤,压碎了吴军前阵的几道防线。
蹄声不是嘚嘚的脆响,是闷雷碾过大地,震得人小腿肚子发麻。
“稳住!”
韩当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他没待在所谓的“安全”的中军地带,而是立在最前列的大楯后面。护心甲是三十年前孙文台将军赐下的旧物,保养得极好,但护心镜上有一道深刻的凹痕——那是赤壁战时留下的。
他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浑浊的眼珠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厌倦的专注。
太熟悉了,从辽东打到江东,从黄巾打到曹操,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冲锋。
“长戟!前!”
命令被旗号和嘶吼传递下去。
吴军阵中响起一片金属碰撞的钝响,前三排的士卒半跪于地,将一支支尾部抵住泥土的长戟斜刺向前方,第二排的戟从第一排肩头探出,形成一片铁制的荆棘林。这是对付骑兵最笨拙也最有效的办法,用命换马的冲势。
铁骑撞了上来。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只剩下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骨头碎裂声和短促至极的惨嚎。最前排的吴兵连人带戟被撞飞,空中挥洒开一片血雾。战马的悲鸣刺破苍穹,被戟刃开膛的马匹轰然倒下,将背上的骑士压成一团模糊的血肉。但冲锋的势头也被这血肉磨盘死死咬住、搅碎。
韩当就是在这一刻动了。
他等的就是骑兵失速的瞬间。老将猛地抢过身旁鼓吏的鼓槌,抡圆了砸向那面夔牛大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