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远虑何为近忧,李严还是分得清楚的,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把曹军赶走,不仅要赶走,更是希望取得一些战果,至于和江东之间,盟友之间的龃龉,可以稍微放一放。
所以他才会说,让庞山民做好准备,接回在长沙郡屯田的军民们,在大局面前,部分小区域的利益可以暂时放弃。
这也是为什么李严决定要支援襄阳的这一片汉水之南地带,而不是去江夏郡的缘故。
这是公心从大局出发,不得不如此,而从自己私人之情角度来看,江夏郡的定位到底是什么,也是让李严很不满意的,此地并无什么官员,而只是由着顺丰号的人来安排屯田的事务,甚至荆州军还要派出关平等前去协防和进攻。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是李严所无法忍受的,更不必说,昔日糜竺还在的时候,十分偏向于顺丰号,也是因为他的官位要在自己的这个南郡太守之上,可以压制住,而且江夏郡的事情,他也不能够去置喙。
上面有糜竺压着,下面有各大士族阳奉阴违着,外面还有复兴号在大肆敛财,他这个南郡太守于之前是寸步难行,想要做什么大事都是处处掣肘。
而现在就有所不同,刘备的莫大信任给了李严极大的权柄,接下去就该是自己一展心中所学时候了。
他率领大军往北而去,同时邓芝也作为使节,去公安和于禁沟通了一二后,前往了江东交涉,这一次孙权没有和之前对待李承那样的怠慢,不仅安排高官前来迎接,更是迅速就召见了邓芝。
邓芝口称“吴公”,表达了起码的尊敬,不过没有下跪,如今大汉的局面,区区一个吴公的身份,不可能让邓芝下跪。
他交上了诸葛亮所写的国书,告诉了江东,大汉皇帝陛下驾崩的消息和新帝登基的时间,邀请江东派遣使节前去观礼,并且问候慰问孙昭仪。
孙权顾左右而言他,并未就刘备的帝位表示出什么肯定之意,而是以“玄德公”的名号称呼刘备,并且陪着难过流涕了一把,表达了昔日一同抗曹的友谊。
邓芝也不去纠正称呼,他只是觉得好笑,江东掩耳盗铃到了如此地步,汝若是不愿意承认大汉皇帝,那么必然是要承认魏国的皇帝,不然的话,天下无主,难道江东要自己当皇帝吗?
可笑之极。
孙权和群臣都已经严阵以待,要提防邓芝又和昔日李承一样出言指责江东行为不当,又要在长沙郡闹事,又要在江夏郡假借协防魏军之名出兵,准备好了无数个理由要准备反驳邓芝。
但是没想到邓芝半句话都没有啰嗦到这些事情上,似乎他对于近期荆州的局面一点也不知晓。
正事说完,开始闲谈,邓芝只是告诉孙权,是抱着必死之心前来的,“吾今日前来,已经写下了遗书交代后事。”
今日邓芝一直讷言话语不多,孙权奇道:“江东路程不远,波涛宁静,何必如此?”
“吾怕和佑汉将军一般,也要被吴公派遣到许都那虎狼环伺之地,故此先写下了遗书,怕不能生回。”
孙权一时半会还想不起来佑汉将军是何人,但听到了后半句顿时就清楚了,“若是吴公想要芝又要去伪朝拜见曹丕,芝只能是自尽于馆舍,绝不会做如此之事。”
孙权被闹了一个大红脸,当面如此讽刺,他也实在无奈,若是李承死在了许都,这事儿或许也就会被人慢慢忘记掉,可偏偏李承还能够平安回到了成都,不仅回到了成都,更是带来了天子的诏书,如此的话,他又成为了蜀国最为炙手可热的新贵,不可一世。
这个新贵甚至不计前嫌,还帮着孙夫人作为助力,孙权虽然不要脸,但也还没有那么不要脸,故此对着邓芝坦然的话语,他也只能是嚅嚅,尴尬一笑了之。
礼节性结束了拜见后,邓芝就离开了吴公宫殿,先拜见了张昭和孙邵等重臣,过了两日又来拜见诸葛瑾,探视病情。
诸葛瑾名义上是生病了,如此才能够继续滞留在建业不返回陆口,他非常抱歉望着邓芝,想说明最近的事情和自己无关,邓芝还是不以为意,“子瑜公勿忧,芝绝非是兴师问罪而来的,只是出于两家情谊,又有丞相托付,要吾特意前来问安。”
江东这些年不好过,不仅是丢掉了江夏郡,更是在濡须口那边毫无寸进,但是邓芝不会这么说,他反而赞扬江东在合肥濡须口一线的鏖战,极大地分散了曹魏的兵力,不然的话,荆州单独面对中原之兵,压力太大了。
诸葛瑾也不好说其他什么,只能是唯唯,又说起了诸葛亮的近况,“丞相已经受命托孤,皇太子于成都即位后,就要安排各项大事,”邓芝解释现在的大汉政权结构,目前来说诸葛亮是大权独揽的状态,但是荆州事务他不具体干涉,“尚书令于江陵处置荆州事务,一切都会稳妥,就算是曹仁大军来犯,也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
邓芝还告诉了诸葛瑾,李严已经出兵支援北上了,东三郡和江夏各处都有安排,言下之意就是让江东不要折腾了,想占一些便宜是可能的,但若是说就这样趁火打劫占到多大的便宜,是别做梦了。
原因也很简单,昔日江陵之战而起来的军官们目前还在,有关平和李承,你们要来就来是了,到时候别后悔。
诸葛瑾若有所思,他送走了邓芝,又马上见到了毗陵侯朱才——朱才的父亲于去年去世,他已经袭爵了,显然江东至尊很关心在意邓芝到底是说了什么,特别叫朱才迅速前来问清楚。
对于孙权的命令,诸葛瑾当然是只能服从安排,但是对于其他人……特别是朱才,他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了,淡淡说道,“无非是一些寻常话罢了,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朱才微微有些尴尬,“至尊听闻襄阳被围,问子瑜公,是否可以出兵北上支援?”
“不是已经支援江夏了吗?”
“至尊的意思是支援襄阳。”
诸葛瑾一脸木然,“怕是不行,关坦之一人或许不足畏,但还有李继之在。”
“继之兄如何在襄阳?”朱才奇道,这倒是江东现在都不知道的情况。
“不在襄阳,但是他在上庸郡,”诸葛瑾说道,“邓伯苗告诉了一个消息,李继之从汉中出发,解除了西城郡之围,并且已经到达上庸,和那边的曹军对峙。”
“战果如何?”
“还不知道,但是想必继之不会吃亏,”诸葛瑾面带揶揄的微笑,“他许久不出手,吾不信打不过曹军,而且他就在襄阳上游等候,至尊若是不怕派出什么人来去帮不上忙,反而吃了亏,就只管去。”
如果是李承真的来了,对于荆州的策略真的就要再调整。
这个人是江东最忌惮的人,对于江北的曹军,他其实自己出力不算很大,但是对于江东,粉碎了从孙权再到吕蒙想要囊括整个荆州的美梦,是最大的敌人也不为过。
这个人若是从汉中出动,别说是直接和江东对战了,就是他的旗号到达云梦泽,整个陆口大营都要震动。起码人人都要掂量掂量,到底是能不能应对这个人。
朱才暗暗出神,他得授李承的两卷兵书,只觉得妙用无穷,从感情的角度来说,他也不愿意和李承为敌,不过各为其主也是没办法,朱才准备告辞,诸葛瑾告诫于他:
“君业,汉主虽然身死,但根基尚在,且又有孔明主持政务,不可小觑,所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若只想着要占一些便宜而贸然兴兵,却无法灭汉国,如此,必然会被汉国所恨,所谓盟约必然也有不妥,还不如真心实意前去帮忙,若是协助汉军打败曹子孝,那边也不是不讲道理之辈,有些事情自然可以商量。”
各为其主的角度来说,诸葛瑾是不介意汉国灭亡的。
但是他和鲁肃的观点差不多,汉不可复兴,曹魏也不可能迅速铲除,如此情况下,江东势力必须要拉拢更多的盟友一起对付曹魏,才有可能等到他势力衰弱的一天。
百兽之王的老虎就算是再厉害,在面对狼群的时候,也是独木难支。
他告诉朱才的话内意思很明白,如果能把汉国灭了,那么现在出兵当然可以,如果不能够雪中送炭,那就不要趁火打劫,等到他们逼退了曹仁,面对这样的情况,必然还会报复江东。
不然的话,汝朱才为什么听到李承出手了,就如此慎重?
换句简单的话来阐述就是:打不过曹军,难道还打不过你江东吗?
朱才当然听懂了诸葛瑾的意思,“是,子瑜公所言极是,故此元逊兄也只是说前去帮衬江夏守军,而非是要和曹贼联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