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忙谢过，到底是喝了一口水，口渴缓解了下来，于是他又到了队伍的后头去看，妻子带着两个小女儿一直窝在大板车上。
车上还有四五个儿童，都是管事们从各处路边墙角用了一把粮食就带来的，去年冬天冷得厉害，不少人被赶出来了庄园，冻死的不在少数。
林元的妻子，带娃的本事很是了得，从被赶出来再到跟着队伍一起北上，两个女儿照顾得妥妥当当，于是管事们就将这几个儿童放在这个车上，让林元妻来照顾，作为回报，每日可多一个饼子。
林元的老父亲已经走不动道了，他在路上发了高烧，前几日恢复了些，扶着大车借了一些力气这才能够坚持下来。
“大人！”林元从袖子里掏出来了小半块饼，“农工说了，今个就能到渡口，到了渡口乘船就不累了。”
林老丈气喘吁吁，摆摆手，“汝自己留着吃，我这不用拉车干活，走路就行，不饿，不饿！”
林老丈其实也只是五十来岁的年纪，可已经是弯腰驼背头发花白，苍老得不成样子了。
去年年底“复兴号”招揽人手，林家五口人都被赶了出来恰好这边要人，林老丈本来让儿子带着孙女们一起北上，他就不去了，“年岁大又干不了多少活，人家必然不要！”
他本意是要在梓潼郡自生自灭，乞讨了却残生就是，或者是再去别的家中卖身为奴，可是没想到从章武二年的夏末初秋开始，奴婢没人要了，各家都开始赶人。
除却各家多年世代为奴的老人，其余的都被赶了出来，林老丈卖到主家也就是才二三十年的时间，不算是世代为奴的老人，不符合家生子的身份，所以他们一家五口都被打发了出来。
不仅林老丈这一家，其余各家都是如此，奴婢的市场已经崩溃了，除却身强力壮的青年之外，谁家都不要了，甚至是身强力壮的，也因为是并没有什么农活可以做，就连想着要卖身都不容易。
之前像是林老丈这么一家，男女俱全都能干活的，无论到那处很是吃香，主家逢年过节还会拨几块肉给他们家吃以表示犒赏，或者是发一些布匹，让他们裁新衣裳。
但现在，林老丈想找一个能够吃点粮食别饿死的人家卖身为奴，都没人要了。
“眼下各家都种上了双季稻，不缺人手了，”接连各处都是如此冰冷残酷的话语，“人如今没用了！更不必说汝这样的糟老头子了！”
“赶紧滚，不要再来这里！”
双季稻……让人绝望的一个新东西，不知道多少人因为这个，被赶出了各家的家门，从起码还可以不被饿死还有居住小窝的情况，一下子被害得无家可归，林老丈真的恨透了这个玩意，他本来期待，双季稻会让他过上更好的日子，没想到，自己因为这个，而险些搞得家破人亡！
还好，复兴号的管事收留了他们，见到林老丈，又问过他会做什么，点点头，“倒也不是白吃饭的，都带走！不过路上仔细着，”那些管事们就在县衙的门口招人，只要是愿意去汉中屯田干活的，无论男女老少，一概都要了。
他们的身后都还摆着热滚滚的野菜粥，那个香味足够让人奋不顾身舍弃所有的一切，他提醒众人，“一切要小心些，只是别死在路上，缺医少药的，到时候吾等这些人可是救不了你！”
管事们虽然言语不好听，那些农工们也是粗鲁的很，可一路上所提供的饭食都是够的，按照男丁一日二餐、妇孺一日一餐的标准发放，从来不克扣——妇孺老小的都只有一日一餐。
大家伙都没有意见，毕竟老小们都是自己前行就好，妇孺们还有大车可以坐着前行，这些人不需要拉车或者是干活。
故此这么一路行来，除却几个生急病死了的人之外，竟然都全须全脚的到了定军山下。
林老丈也熬到了这时候，他的腿打着哆嗦，林元媳妇拿了一块黑黢黢的面饼递给他，“吾和孩子们都坐在车上，用不了吃的。”
“留着个孩子们。”林老丈叹气道，他把身子靠在大车上，免得腿脚继续发抖，“吾不用吃。”
“大父，大父！”两个孙女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很是懂事乖巧，“大父也上来坐一会，”她俩拉着林老丈上了板车，“吾给大父捶捶腿。”另外一个还帮着按肩膀，“歇息歇息，等会就舒服了！”
林老丈眉开眼笑，本来的厌弃的心情和劳累的身体一下子就放松下来，“好，好乖孙女。”
“天气是冷着，但马上就要暖和起来了，”这都开春了不少时间，林元担忧说道，“可要多久才能到？”再拖延时间，就要耽误农活了。
他是种田的好把式，看得出来，这官道附近的山坡荒地，只要是认真开垦，两三年后就能收获小麦了，这样的田地在梓潼郡要抢破头，根本就不可能一直荒废着。
而到汉中这里，这些在蜀中要被抢破头的荒地，却一直都空着，一路行来，除却阳平关那里附近已经刚开始有些人在山坡上劳作种一些苗木之外，竟然各处都这样荒芜着，虽然和林元没有关系，但是他实在心疼。
“这几日我问了他们，”林老丈叮嘱林元，“是一个姓李的大官，叫我等来此地干活的，说，咱们见到的田地都是他的，所以缺人手，要买很多奴婢进来，晚几日，肯定还要见买人的管事，到时候吾等都别说话，精神一些，一定要买进去。”
林老丈有许多经验，他们从北边逃到蜀中来，千辛万苦，只有卖身为奴才能够活下去。
而现在也还需要继续走这一条路，对于没有田地也没有房子，更没有任何财产的他们来说，卖身为奴，能够不被饿死地活下去，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
看着架势还是要买人，既然这样的话，林家五口人还是有很大优势的，露天居住的日子很难熬，主人家都喜欢拖家带口的一起买了不管是伺候主人家的小厮还是田里干活，再做衣服缝纫，都是可以安排掉。
比起那些一个个的流浪汉，是要好上许多的……后头喧哗声起了来，“怎么到了这里都还没有见到人呢！”几个人叫喊着走出来了，“我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