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久非有诏书,天下皆知,不必为了孙权破例,”曹丕镇定分析道,“而且其人又无法击败刘备,更不能断绝荆州北伐,实在无用,既然无用,也不必给其名号。”
曹丕似乎得到了李承的启发,从实力的角度来分析如今的局面,“况且孙权原本侯爵尚且不是,如今敢贸然称公,实在是无礼之极,儿臣以为不必理会,若有必要,下诏呵斥一番,也就是了。”
他的理由很简单,没有能力之人,为什么要高看一眼,况且封建五等,公爵最贵,列土封疆,地方之尊,就算是鼎足三分,也没必要给他这么大的名分。
“非也,非也,”曹操摇头,“不至于吴公,要给,而且还要更上!”
曹丕震惊无比,“父王之意?”难道还要给王爵?
刘备已经跟随称王,而孙权也给了王爵,如此的话可真的是应验了天下三分!
“只是非现在,”曹操捻须笑道,“天子才能给与王爵,如今诏令许久不通,不可再起,子桓之言,极是——且等日后,再行论处罢!”
曹丕心脏砰砰直跳,只觉得心都到了嗓子眼上,这个日后是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情况下才可以封孙权为王?一定是要魏王在于更高的位置上才能做这样的事情,可之前父王不是已经回绝了劝进之事吗?既如此的话……言下之意?
一时间心潮翻涌,难以自己,过了一会,曹丕定了定神,又问:“如此的话,是为了牵制刘备,令其不能北上?”
曹操点点头,“既然孙权派此人前来,可见所谓联盟绝非可靠,非如此心怀鬼胎,又怎么会将此人送到北边,意欲借刀杀人?嘿嘿,孤偏生不杀。”
他一来是觉得没有必要,二来的确今日之见,李承说话颇为好听,曹操也是凡人,肯定喜欢听好听的话。但是他的确不喜欢阿谀奉承之人,今日李承的表现还算可以。
“孙刘有嫌隙,必然还要再起争斗,碧眼小儿,心高气傲,不甘于人下,大败于荆州,焉能心服口服?日后子桓汝可以巧妙施为,挑拨其中再行合纵之事。”
“如今先按照旧日之约,给荆州牧、骠骑大将军、南昌侯,即可。”曹操笑眯眯的说道,“天子绝非给其爵位,不给天子诏,而这封侯的诏书,却用魏王之印,不知孙权到时候,是什么表情。”
“若是如此,江东之地,人心不稳,也有纷争,只怕使其难以安居,吴公和南昌侯之间……未免名实不副。父王妙计!”曹丕笑道。
如此谈论了一阵子的正事,曹操体力有些不够,短了精神,头又疼了起来,他捂住了额头,曹丕忙起身,“儿臣已在外面遍寻名医,务必要请到杏林圣手,为父王解决头风之症。”
“此事极难,却也不必太过于急迫,”曹操叹气道,“许都较之邺城,天气暖和,如今春来,也能少些麻烦,孤自然静养。军务之事,汝自己为之。”
“是,”曹丕又提了张辽的建议和去向,“孙权虽然称臣,但其心狡诈,只怕是日夜都想北上争夺淮水之地,文远将军既然无事,还请回镇合肥,以威慑江东。”
“可!”曹操点点头,“诏令青州臧霸,也要协防淮水一线,等到今年夏秋之季,江东必然出寇合肥淮水,不得不仔细防守,碧眼小儿失了荆州江夏,又不敢直面于云长公,恐怕掉转方向,又要图北。”
“父王好生休养,等到夏秋之时,病体痊愈,整顿兵马,再会猎于合肥,必然要往金陵一试。”曹丕拱手道,“其余琐事,儿臣料理之后,有疑难事,再来请命。”
“子文镇守关中,不可贪功,也不能困顿长安,汝再行文于他,仔细叮嘱。”
“是。”
曹丕先陪着曹操回到了他的住所,叮嘱了姬妾等好生照料,这才回到了自己那个不甚宽敞华丽的太子寝宫,吴质还在等候,吴质颇有计谋之才,出身寒微,不为乡人所重,但才学通博,为曹丕、曹植兄弟礼爱,吴质亦善处其兄弟之间。
曹操平定袁绍后,曹丕与僚友有南皮之游,吴质也参与其中。
现在,吴质等于就是曹丕的谋主。
“季重所言,甚是妥当,”曹丕回到了自己的宫中,才放下了那持重温和的样子,神情都多了许多灵动之色,他对着吴质笑道,“吾今日表露出孝悌之情,父王果然欢喜。”
“大王年岁渐高,脾气没有往日火爆,太子只表仁德之意,大王纵使面上不露,心中也必然舒坦。”
曹丕把今日之事一概说给了吴质听,“原本怕子建又寻得机会来说吾的不是,今日一见,却也没有如此关联,”他提了自己的建议,“是否可以将江东此人,和子建扯于一起?”
“大王既然是说以礼待之,臣以为,太子不可多事,”吴质提醒曹丕,“且查今日之景,大王也只是于文学一道,认可临淄侯,其余政务都一概交给太子,军政事,如此料理,其余,都无需担心。”
昔日曹操还未立储的时候,曹丕为巩固太子地位,常与吴质商量对策。一次,曹操率军出征,曹丕、曹植前往送行。曹植出口成章,盛赞曹操之功德,而曹丕则相形见绌,怅然若失。
吴质对曹丕耳语说:“与魏王辞别时,你什么都不要说,只管哭泣就行了。”曹丕听了吴质的话,哭的非常伤心。曹操及其左右很受感动。于是都认为曹植华而不实,不如曹丕诚实孝顺。加上曹丕平时善于掩饰自己,言行检点,而曹植则恃才傲物,恃宠娇纵,引起许多人的反感,最终曹操打消了改立曹植为太子的念头。
前年亦是如此,原本曹操打算也培养曹植,让他率兵,名义上挂个主帅,增援樊城,没想到曹植居然喝得伶仃大醉,曹操暴怒之下,不仅亲自打了曹植一顿,更是直接让曹植远离了政治中心。此事,也有吴质的计谋在里头。
一事归一事,现在吴质认为,曹丕其实没必要如此紧张,“储位已定,大王又将内外诸事都托付给太子,太子请勿多行无谓之事,须知,多行多错。”
曹丕叹道,“吾岂不知季重汝的道理!只是身在其中,不得不小心谨慎罢了。”
他如今是太子不假,但曹操素来疼爱曹植,若是论起宠爱程度来说,曹丕别说是比不上早夭的曹冲,就连曹植的一半也没有,他患得患失,自从储位定下来了之后才能安神睡上好觉,可就是如此,他也不禁还是有些担忧。
思虑一甚,许久没有发作的咳疾就起来了,他从袖子中拿出了手帕,痛痛快快地咳了好久,又朝着吴质摆手,以表歉意,吴质叹息道,“太子真乃坚强之人,在大王面前,从来不曾咳嗽过!”
每当天气变化,特别是冬春、夏秋变换季节的时候,曹丕的咳疾就会发作,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有碍观瞻,故此曹丕他在曹操面前一直能够忍耐不咳,防止父亲不悦,可见其人坚忍如此。
侍女拿上来了蜜水,这是太子宫中的秘方,用葛根山楂之类的清润止咳的药草熬制而成,再加上蜜糖,如此才够滋润。
曹丕喝了点水,缓了缓,原本咳的满脸通红,这会子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这是小事情,曹丕也没放在心上,他说起了今日劝进,而魏王不以为然的事情,“此事一看,似乎是被那李承坏了心思,实则还是父王,并无称帝之心,此事又该如何?”
吴质捻须看了看左右的宫女不语,曹丕叫人退下无人时候,吴质才说了自己的观点,“旧年在汉中战败,而后于文则又全军覆没,对于刘备作战几次失败,恐怕魏王已经失了锐气,故此才在摩陂观兵而不再南下。”
失了锐气,就肯定有些畏战了,而且再加上如今身子不好,外人不知道,曹丕是清楚的,自从返回许都之后,曹操已经晕倒过两次了,今日说许都天气暖和不愿意北上,这不是推托之言,只怕是曹操也有心无力,不愿意再长途奔波了。
曹丕一时无言,他心下有些激动,忍不住就红了眼眶,“父王身子不妥,吾也是心下难安,朝政有外面诸卿们辅佐,倒也不必担心什么。”
“太子勿忧,刘孙等人无非是肘腋之患,那李继之说得极为有道理,臣也是如此观点,只要中原不乱,用不了几年,南方各处都可平定。”
“既如此,却不知父王何等心意?”
“要恭喜太子,”吴质笑眯眯拱手,“大王无意此事,将来岂非是要将此大任托付给太子了?”
曹丕啊了一声,他那个迷迷糊糊还不敢明确的想法,终于被自己的谋主给戳破了,显然绝非是曹丕一个人胡思乱想,而是真的也有人如此认为的,他一激动之下,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此事,咳咳,真的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