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歆出了门来,复又回到魏王府,这里和天子所居的宫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官员来往不绝,牛车和马匹车队侍从等塞满了半条街,头戴貂蝉的高官不计可数。
华歆是深得魏王重视的要臣,丞相、大将军、御史大夫是除却三公之外,最重要的三个最高级官员,自从旧年整个建安朝廷都废止了三公之后,魏国的御史大夫身份更高,来的人见到华歆,都纷纷行礼以表恭敬。
“华公!”有和他要好的官员迅速行礼问好之后又忙问道,“魏王身子不虞,吾等都想着入内探视,奈何诏令不许,如此的话如何是好?”
“吾等十分担忧,要面见魏王以表吾等之忠心也。”
“魏王只是头风发作,此乃是旧疾,算不得什么,”华歆朝着众人回礼,他面带微笑,不把这个事情当做什么大事,“诸位放心就是,魏王新返回许都,许多军务要处置,故此不得空也。”
这样的解释也说得通,因为魏王的头疼之症已经是多年的老毛病了,别说是在场的这些人,许都内任何一个儿童都知晓此事,当然也有人暗暗在流传诅咒,说是曹操为何一直头疼,就是因为身上勾连着的阴魂冤魂太多,以怨报怨,故此一直不得治好。
华歆失陪入内,其余的人还在魏王府门口絮叨交流,“虽然是旧疾,但也要好生调理才是,听闻青徐之地有名医华某,救死扶伤,乃是杏林神手,却不知魏王是否要用太医之外的人来看一看?”
“魏王只怕是不愿意再用太医院的人了,难道汝等不知道昔日的事情之后就这样了吗?”
“何事?”
“还不就是吉本谋反的事情?他那个太医令,后头就是连累了大家伙!”
“还说这个,也不怕被人听见,罢了,罢了,吾等若是有心,还是从外头寻名医前来。”
“极好,此乃正理,韩太守,那位青徐的名医可能寻得?若是迅速寻来,或许魏王的老毛病就可治好了,吾等就再也无忧了。”
华歆入内,并未去找魏王,而是到了太子曹丕的居所,今日前去问候皇帝的事情是魏王吩咐的,但是魏王交代了,交给太子处置,故此华歆来找的还是太子。
太子所居之处,较魏王的宫殿,那就是简朴许多了,实际上,太子素日饮食起居都极为简朴,不喜奢华之物,华歆进了此处,再次感叹于太子的节约,甚至此地都比不上天子所居的宫殿。
一根狼毫笔轻轻落在了绢布上,清秀娟丽的笔迹慢慢出现,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显然作者是心有计算,早就打好了腹稿,花不了多少时间,一首长诗就出现了,未见修改,就已然浮现于纸上。
华歆到了殿内,见到太子正在低头写诗,慢慢靠近欣赏观摩,也不打扰,直到太子一气呵成放下笔后,这才抚掌表示震惊和崇拜,“太子此诗,真乃是瑰丽无比,臣看了真要五体投地!却不知此为何名?”
“《燕歌行》如何?”太子抬起头,露出了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他朝着华歆拱手,请他坐下,他于主座相陪,内侍将文稿放在一侧,并将太子面前的文具取走,这才露出了太子曹丕的真面容来。
魏王太子额发甚高,双眼明亮,眉眼之中有许多的书卷气,但眼角微微往上,透出了一丝英武之气,实际上太子跟随父亲南征北战多年,绝非是单纯像刚才那样只是写诗文的普通文人。
他的上唇留着两撇短须,十分整齐,显然是精心修饰过的,嘴唇微薄,透出一股子的阴鸷,不过表情还颇为温和,显然,他是写出来了自己颇为得意的佳作,心下正在高兴。身上穿着一袭深粉色的锦袍,腰系玉带,更显雍容华贵。
“旧年游历北方,见到男女分别,颇有心得,这些日子闲来无事,望着南边大雁飞回,倒是多了许多诗情,恰好就不吐不快了。”
“妙哉,妙哉!”华歆弯着腰弓着身子仔细读完曹丕的全诗,这才起身复又回到了位置上,他赞许不已,“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可谓是振聋发聩也!”
华歆早年拜太尉陈球为师,与卢植、郑玄、管宁等为同门,又与管宁、邴原共称一龙,华歆为龙头。道德文章都堪称一流,在文坛上也是响当当的,故此其言更是让曹丕心情愉悦,毕竟能够得到文坛大家的认可,饶是曹丕自诩风流,也是高兴。
“吾较之子建远逊也!”曹丕一摆手,示意宫娥将青铜杯盏送上,“此乃是红糖蜜水,华公请用一些。”
华歆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口清甜,味道隽永,汤水清澈,微微泛红,不仅是毫无杂质,甜味更是纯粹无比,华歆素日里颇为养生,口味也清淡,今日一喝此糖水,只觉得十分润口。
“此蜜水极好——不过就算是临淄侯,才华是有一些,只不过其行事放荡,于政务上无用啊。”曹丕的弟弟曹植曹子建授封临淄侯,故此华歆有此代称。
华歆还算是有那么一点点底线的,可不敢昧着良心说曹丕的文学才干已经超过了其弟。
“听闻南边也有文士出仕,做的好诗文,却不知道是谁?”曹丕显然是十分有注意力于外面,不仅仅是协助魏王处理政事,“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此谓送别第一佳句也。隐隐听闻过,却也不知道全诗如何,其人是谁,倒也不知。”
“乃是荆州士人李承李继之所做,太子若是还欲知道是其人有何佳作,只管问蒋祭酒就是了,”华歆笑道,“其从建业回来,和李承李继之有过来往,他还得了李继之赠诗。”
“嗯?”曹丕微微凝视华歆,“此事吾怎么不知?”
“蒋子翼未能办成魏王托付之事,不敢声张,故此事并无太多人知晓。”
原来如此,曹丕听到华歆确认了名字这才又有了些别的记忆,“李继之?此人,”他一思索,旋即想起,“乃是江东所派来的使节吗?”
“是,”华歆虽然是御史大夫,但是并没有只做管理弹劾百官监察天下的工作,他听从魏王的命令,还承担有一些外交事务,所以对于李承其人还是知道的,“虽然是江东所派,但又是刘备麾下之臣,乃是荆州人士,如今年岁还小,但也已担任了一郡长史,文学之道,委实出众。”
如此一听,又好像是自己弟弟一样的人物,曹丕对于此人就失去一些兴趣,若是在十几年前,他年轻时候,的确是喜欢和这些才华出众的少年郎们一起玩闹,不过,如今他的注意力发生了巨大的转移,对于这些文学之道,还保留着之前的审美,但已经是不痴迷了。
对于李承其人他没有兴趣,但对于江东来使的事情,他还是要专注,“大王并未有什么明确的诏令,只是说此事让吾来办,来使到了许都几日了?”
“有三五日了,”华歆笑道,“江东来人寒酸之极,只有李继之和仆人一名,武将一名,仅此三人。”
“文书奏表也还未上交,这位使节说要面呈。”
“其人既然是刘备之臣,怎么又代替江东前来奏表?”
“此事还未问过,但是另外还有要事必须禀告,”华歆苦笑道,“江东孙权已经自立为吴公了。”
“嗯?”曹丕微微一愣,随即大怒,“放肆!”
身后的宫人们瞬间跪了下来,“前有刘备僭越称王,如今孙权又来如此!”曹丕动怒,室内顿时气氛肃杀了起来,“真乃将中原视若无物焉!吾日后必然要亲率大军征讨如此不臣之逆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