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芳透不过气来,他也没有精力再啰嗦辩论什么了,失血过多已经让他的视线出现了模糊,但是他还用力瞪着这个该死的叛徒,“吾无能中计,无话可说,只是如今李继之已经返回,”他嘴角不断溢出大口的鲜血,笑了起来,牙齿在鲜血的映衬下分外瘆人,“其人主持内里一切,潘濬……汝等死罢。”
潘濬摆摆手,手下的士兵割断了糜芳的喉咙,朝着他身上摸了摸,“印信不在他身上!”
刷的一下,潘濬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了起来,没有糜芳的太守印信,他恐怕是很难再在现在这个时候从戒备森严的城门处再次打开大门了,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没有什么回头的机会了,厮杀了大半夜,潘濬也清楚查明了,其实根本荆州军就没有大部队人马能够返回!
若是真的那么如此,何须还要如此辛苦暗地里谋算什么?
就算是潘濬早就下定决心要叛乱造反,他也不得不承认关羽的威信极大,只要他的身影在江面上出现,恐怕江东军就要不战而溃即刻退败!他也实在是不敢直接面对关羽。
但是现在么……就算是李承其有这么三五百人,或者会同城内的守军数千人,也不可能抵抗荆州士族之心,和天下大势!
潘濬思索了一会,决定还是要解决李承这个让人最不安的因素,凌统虽然死了,可其余的江东军还没有尽数覆灭,他这里也还有一百人,再加上亲兵护卫,数百人足够也让李承吃一次苦头了。
现在各处都乱糟糟的,自然没有什么作战体系,江陵城太大了,各处护卫的人不可能尽数到达李承这边,就算是有些人来帮衬,也不会是如何坚定,那些墙头草,潘濬很清楚,昔日曹公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刘备来的时候也是如此,现在也会继续如此的,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
而自己这边,韩家的人还有力量,手下也有江东死士可以用,潘濬下了一个让普通人都难以理解的命令,“斩杀李承,城内商号尽数归尔等所有!”
江东的那些士兵对着江陵城的富庶早就垂涎三尺,原本惊惧凌统被杀的情绪一扫而空,变成了对于财富的渴望,这种渴望超越了死亡带来的恐惧,他们开始整顿队形,就要朝着南城门而去。
潘濬对于击溃李承还是有信心的,其人不过是乡野小人物,勉强算的上士族的一份子,就算是出征有一些提供妙计的好点子,但是他还能统率大军吗?无非是借着出其不意罢了,实际上只要奋力一击,只怕就击溃了,若是他识相,也可以收揽下来,作为荆楚士族装点门面之用。
毕竟他有些才干,这个才干想要一跃成为士族那是不可能的,小吏之子的出身注定了其只能做为一名名士,但是这个名士的确可以为荆州士族提供一些实在的帮助。
毕竟吕蒙已经筹谋多时,现在这个时候只要等着他继续派军入城就是,不过潘濬也有些疑惑,按照消息沟通来说,吕蒙要及时告诉自己城外情况,让城内的自己迅速可以调整,怎么这么半日过去了,城外中军并无消息?
吕蒙去何处了?
大家都发出了这样的疑问,江东大都督,吕蒙吕子明,到底这时候去向何处了?
太阳慢慢升起不管是江面上还是半空中的浓雾,开始陆续散去,长江波涛迅猛,将江面上的船只不断冲地摇晃起伏,现在各处都已经没有攻城之战了,只有南城门这边还在继续进行激烈的战斗。
其余各处城门都已经紧闭,而江东军也不会浪费巨大的精力和伤亡代价来攀登高墙意图攻入,现在南城门已经被破,从这里进入就可以,虽然通道不大,但是好歹可以源源不断地进入。
勾志带着三五人在南城门外观察偷看了许久,只有江东军鱼贯而入,他们几个人零散着,一定是冲不进去的,绕着其他门找了找,各处紧闭,都找不到进城的法子,浓雾开始慢慢散去,再在现在城墙周围的这些地方呆着就不安全了。
几个人还好肢体都健全,微微有些伤口,并无大碍,他们熟悉地形,本来就是土著,见到城门不开,于是就又朝着西城门外的山坡丘陵地带而去,这里山山林颇为茂密,“李别驾的飞鸟庄出发,也要路过此地,若是还有后续的援兵,吾等就在此地一同等候再进城就是!”
三五人互相搀扶着,一同入了此处,在草堆后休整了一会,见到各处并无什么特别的,于是停下来在此吃了几块干粮垫吧肚子,几个人都有老小在城中,眼下并不能冲进去,心下担忧,也并无什么兴趣交谈。
勾志原本就是沉默寡言之人,一路行来,大胡子和尹全先后战死,身边的这几个人也是其他地方抽调出来的精锐敢死士,他们的身边人也都战死了,现在更是沉闷无比。
几个人休息了一会,又四下散开查看地形敌情,勾志摸出来了那块红玉糖,看了看,随即又放回去收好,现在还不到拼命的时候,肚子也不算饿,在这里躲着休息一会就可以了。
朝着东北方向探查的士兵迅速回来,“有贼军,还有贼军的骑兵!”
“人多吗?”
“大概只是三四人,不多!”
勾志这里就还有三五人,人数差不多,这是可以对战的,关键是勾志听到有马,这就心动了,现在各处船只也没有,若是把这些落单的人马给拿下,无论是骑马通传各处,还是警戒城外观察各处局势都是有用的。
“上,”勾志马上决定,“把兄弟们叫上,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把马给夺下来!”
几个人偷偷到了一处坡地上探头探脑,这里本来是有一道小溪,冬日寒冷干燥,倒是都枯竭了,三匹马带着两个步卒正在此处歇息,为首的人穿着白色的披风,在清晨黝黑的山林之中分外显眼,勾志心下一震,似乎此人刚才就在南城门外出现过!
此人不应该是江东军首脑吗?怎么会落在了此处?难道是要在此地伏击暗算其余地方来的大军?
勾志没有很兴奋,他更担心眼前的这些贼军又要图谋不轨,城内的战局肯定是没有结束,而别驾和中郎将他们也没有最后取胜,不然的话不会不把贼军给尽数赶了出来,而眼前的这些人,竟然还打算要再次图谋。
这是勾志要担心的事情,他很谨慎,派出去了两个人查看四处地形,并没有发现有其他联络,显然这几个人落单了!
他抽出了身后的长弓,朝着那白色披风的武将瞄准盯住了一会,“慢一点慢一点,瞄准了再射,”勾志心下对自己这么提醒,他不擅长射箭,而且今日这箭簇也只剩下二支,绝不能轻易就浪费了,必须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射杀最关键的人。
他默念了一会,旋即咬牙一松手,那箭簇就猛地飞出,化成一道白光,朝着那武将射去,眼见着就可以射中,只是这时候意外发生了,一名骑兵似乎发现了什么,越过了那名武将,用自己的身躯抵住了必中之箭,他瞬间被射落了马下。
其余四五名江东兵瞬间整顿了阵型,围在了那白袍武将跟前,勾志迅速跳出了草丛,在陡峭的山坡上如同猴子一般迅速前行,其余几个人各自包围而上,也不废话说什么,直接挥刀砍杀。
本来人数就不多,之前又被勾志射死了一个,于是这样一来,战斗很快地就解决了,勾志一刀砍下,将一人的左臂彻底劈开,连同骨头和筋膜等尽数砍断,那个江东兵顿时疼地晕倒在地,勾志随即又后心刺了一刀,干脆利落地解决了此人。
只有那个白袍武将见势不妙,不理会战局就又转身策马离去,勾志很是疑惑,凡是武将,武力都是十分出众的,无论是谁,对着普通的士兵都能够形成压制,怎么这位武将并未出手就直接逃走?
白袍之将就是吕蒙,他原本亲自要和关平格斗,却在那个时候突然旧病,一下子心烦气闷手脚发麻,透不过气来,不够关平一击之招就瞬间落败而逃,却又无法及时进入江陵城,只能是落荒而逃,他带着几个亲兵逃到此处,身子就有些吃不消了,忙下马吃药,意图休息一二,却不曾又遇到了眼前的这几个荆州军!
若是换做平时,他一人都可以独自斩杀这里数人,只是今日实在凑巧,竟然身上的病症在重压之下突然爆发,自己的上半身已经尽数麻痹了,握着马缰的手也是完全没有知觉,逃到这里的时候险些晕倒人事不知,而这一刻他也没办法再作战了,只能转身逃走。
战马马上就要奔出视线之外,其余的人都围了过来,“勾将!不是还有一箭?快射啊!”
勾志抽出了背袋之中最后的一根箭,朝着那白色的背影瞄准了,弓弦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而远处的那武将随即翻身倒在了地上,几个人欢呼不已,随即一同上前,果然,见到那武将的大腿被射中了一箭,一只脚已经歪曲成了奇怪的角度,显然刚才跌落战马已经让他折断了脚。
吕蒙嘴唇发白,匍匐着身子还要试图逃跑,但是他的双手和上半身已经麻痹不堪,摔落在地上几乎已经没有知觉,他于是转过头来,艰难地开口,“吾,吾乃……乃是……”
至尊交付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江东的大业还没有成功,他不能够就死在这些小卒身上,决不能,决不能就在此处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绝非是投降之辈,他的身份尊贵,对着至尊也是忠心耿耿的,绝非是像是傅仁亦或者是潘濬那种吃里扒外之人,但是形势如此,若是死在无名小卒的手里,焉能对得起自己的这个地位?
自己可是江东大都督,绝不该默默无闻死在这样的山野之地,他如果要死,那也是要为至尊夺取到整个荆州、覆灭关羽并且成功之后,再在建业温暖的床上安心闭上眼睛。
他来不及顾及脚下的剧痛,忍不住要开口了,就算是投降那又如何,比如昔日的越王勾践,不也是卑躬屈膝才换来攻灭吴国吗?只要保存着有用之身,把自己的名号喊出来,这些人必然不敢乱来,那么交到荆州军去,就可以保存下自身……
只是他急切之间,麻痹感却是已经蔓延上了嘴唇和舌头,他嘴角摔破了也没有知觉,只觉得嘴唇麻麻的,他努力要张开嘴表示自己是谁,但无论如何,都没法发出声音,吕蒙到底是没有机会说出来,勾志看到这个人还啰里吧嗦,不耐烦说什么,直接举起刀,刷的一下就朝着吕蒙当头劈下。
快刀发出了锐利破空声响,向着这个还不知道姓名的江东大将砍去,勾志一心念念,只记得一个道理:这些所有侵袭江陵城,打扰自家宁静生活的人,都应该死。
无论是谁。
“唰”的一下,刀光闪耀起来,像是隆冬这时候应该出现的雪花一样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