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艘小船上下来了穿着灰布破旧衣裳的一百多人士兵,他们神色严肃,丝毫没有一点马上建立功业的兴奋,沉默着就在沙洲上形成了一个半月形的阵型,他们压根就没有想攻入江陵城,急着去见家里人。
而是在这里,形成了对于各处楼船下船之处的一个隐隐包围。
各处楼船都已经停靠于沙洲边,陆续伸出了舢板准备将上面的士兵都运下来,见到这些人拦在众人面前,不由得纷纷训斥,“拦住吾等做什么?快快让开!”
这个时候提前下船就不和你们计较了,怎么还想着要独占功劳?不许别的人下船吗?这就有点过分了。
别的将校看到了那些船只,仿佛是裴荡的旗号,裴荡是吕蒙的嫡亲部下,那难道是吕蒙起了别的心思?想着要自己的部下独自入城?
“貉子!都督叫汝等来独吞大功否!”
那些在沙洲上的人只是露出了下半身,上半身都被流云一般的浓雾给笼罩了,像是一群孤零零站在风中的树木,挺立挺拔,有人在雾气之中点起了火信,放在嘴边一吹,那纸煤迅速地点燃了,为首的人举起了一支箭,箭头上绑着火油浸润的破布,两下接触,形成了渺小却又旺盛的火团,挽弓,刷的一下,红色的火球就像是一道流星,划破层层迷雾,射中了一处楼船的桅杆上。
天干物燥,这些日子一直都是晴天,桅杆和风帆都已经被北风和阳光晒的极为干燥,火箭射中了风帆,一下子就点燃了黑烟和火一起升腾,船上的人大哗,迅速就砍下绳索要把风帆灭火,这时候大家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不对,这不是自己的江东兵!”
江东军中极少听到的马蹄声开始响起了,战马的嘶鸣声也开始从船上展露了出来,这又是因为天助荆州军,四下大雾,船舱都尽数用油布遮住,竟然就无人察觉这里有战马一路被船运到了江陵城前。
荆州军的战马习惯了在水上被运输,下了船也很适应,踩在了坚硬的沙洲上,不用人吩咐就开始跑了起来,陆陆续续跑入了浓雾之中。
李承带到西城门去的人多,但精锐的部下却还在南门此处更多,关平下了船来,眼神坚定,脸上的表情却是轻松平静,现在的局面关平一路行来很清楚,那就是吕蒙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南城门,正在夺取瓮城、女墙、内城门等各处,而后续的大部队,却还没有跟上。
有机会,但是这个机会不大,或许今天的危险要更多一些,关平在船上的时候就想了很多,两家各为其主,互不相让,今日也该到了一决胜负,看看到底是谁更厉害,谁才是能够在这江陵城之中。
“江东军和荆州军,今日就一定要决出胜负,”关平举起了长刀,神色愉快得说道,整個人轻松无比,不像是要去挑战已经在此地占据了巨大优势的江东军,而是要去打猎一般,潇洒如仪,只有想要捕获礼物的跃跃欲试,“走!尹全,吾先冲锋,此地就交给汝等了!”
“记住,不可为的时候,即刻退下!”
“是!”尹全点点头,他冷面人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是他清楚,自己现在的斗志和体力都是从前未有过的状态,任何人怎么可能会拒绝在自己的家乡在城墙下、在父老乡亲无言的注视下,面对着来犯之敌,必须要用出所有的力量了。
“列阵!”他满意地看到了楼船上的人发出了喧哗声,显然,谁都没想到荆州军的援军已经在此了。
他们现在肯定是在做攻入城去的大美梦,尹全不屑地想道,只可惜,这个美梦注定要被自己这些人都给打破,想要做梦,还要先过了自己这些人一关,他眼眶瞪得极大,像是铜铃一般,炯炯有神,透出不可抵抗的决心,“顶住!”
关平胯下的小红马四蹄腾空,踩在沙洲上,几乎接近于无声,其余的骑士也一同飞奔而入,其余除却要沙洲上阻击楼船上士兵下来的一部分人之外,又在这里消失了踪影。
在浓雾之中运送敢死队回来的几艘船也迅速地离开,糜信惨白着脸,不停地催促水手,“快快快!”几艘船迅速离开,所幸江东军大部的注意力都在沙洲和城门口,这边几艘船并没被发觉,于是很顺利得离开了船队,复又到了舰队的外缘江面上。
“天意,天意啊,若非是有如此浓雾,吾等焉能靠近城门处?”糜信叹气道,“今日大事,必成!”
他看到自己这些人安全了,于是在船舱中拎出来了一个道士,赫然就是在江鱼渚炼天雷多次失败的诺载,“道士,汝的天雷,真的有用否?”
“今个可是关键时候,”糜信的额头不断地冒出细细冷汗,他这会子是紧张极了,成功就在眼前,在接近成功的时候,人往往是最担忧的,“别给大军闹出什么坏的来!”
“三郎君请放心,”诺载得意笑道,“还要谢那个给贫道炼方子的人,若非是他来得凑巧,吾也不知道,如此配比,才能够有些作用!”他先警告众人,“务必把火先灭了,不然的话,等会吾等尽数都要死!”
“对,对,务必要小心着!”他们也不敢离着舰队们太近,就怕被发现了,而也不敢离着舰队们太远,若是晚些时候发动起来,恐怕并没有什么距离上的优势,火把被丢入了水中,糜信又用小眼睛盯着后心被刀顶着的梁炎,威胁道,“汝不要想着胡乱叫喊!”
梁炎被裴荡揍了几下,又见着堂弟也惨遭毒手,心下激荡无比,原本想着依靠江东军成为人上人的梦想彻底破裂了,在裴荡的言语之中可以看得出来,自救算是立下大功,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人上人下面的狗下狗,并不能藉此改变了阶层,成为士族或者是吏员。
他当然清醒过来了,苦笑道,“请郎君放心,李主簿已经饶了吾一命,绝不敢再行叛乱之举了,此地还需要再小心一些,”他告诉糜信,这边的人和裴荡关系较好,容易被发现,还不如逆流而上,朝着西城门那边的上游去一些,那边的人大部分是从柴桑口和豫章郡抽调来的,和陆口众将并不会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