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接近营门约百步时，李承的右手又动了一下——幅度比第一次更小。
左侧骑兵动了，他们沿着营墙西侧绕行，马匹压着碎步跑过被晒裂的干土，蹄声像一阵突然收紧的鼓点。营墙上的魏军望楼发现左翼有骑兵正在移动，十几支箭从墙头射出来，落点参差，有的插进马队旁边的干土里，有的打在骑兵的盾牌上，但没能减缓他们的速度。
骑兵绕到西墙外后没有停留，也没有下马，只是沿着墙基来回策马，将墙头的火力从营门方向拉扯过去。
盾牌手就在这一刻加速。他们从碎步转为快步，盾面依然保持齐平，快步走了三十多步，忽然齐齐矮了半截，把盾沿压到膝盖的高度。
后排步卒从盾牌上方探出短矛，矛尖指向营门两侧的墙根，一边快步前冲，一边把身体重心压得极低。魏军的弓手刚刚还在朝左翼的骑兵射击，此刻转头射向抵近墙根的盾牌手，箭矢打在圆盾的边缘，又被盾面的弧度弹开，没能形成连续的压制。
营门内侧传来移动粮车时车轮刮擦地面的声音，但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推开。最先冲到墙根下的几名步卒已经踩着同伴的肩膀攀上了墙头。动作很快，脚步落在夯土墙面上发出短促闷响，紧跟着翻上墙顶，落地时踩灭了墙头扔下的半截火把。后续的步卒紧跟着他们的节奏翻上墙头，翻入营内。
营门内侧那两辆粮车在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中发出挪动的声响，随后营门被从内侧拉开，门缝扩大，门板向两侧敞开，露出营内一片被踩乱了的灰土。
骑兵已经从西墙方向兜了回来，绕过营门外的拒马桩，从敞开的营门鱼贯驰入。
蹄铁踩过门槛时发出短促的脆响，骑手在马上微微伏低身体，马匹在狭窄的营门通道内也没有减速，穿过门洞后在营内的空地上散开，分向左右两侧，将正在后撤的魏军步卒从正面驱向两翼。步卒跟着骑兵涌入营内，沿着营房之间的过道向前推进，短矛在过道中无法完全伸开，便改为横刀劈刺，战斗变成了在营房和柴垛之间快速穿行的短促接战。
魏军的阵型在营门被攻破后就像一道被水冲垮的土堤，溃散的速度比预料中还要快。他们的兵力本来就少，又在左翼骑兵绕行时被调动到了西墙方向，此刻营门一破，中段空虚，骑兵和步卒几乎同时涌入，没有留给他们重新收拢阵型的空当。
箭簇破空发出刺啦声，“这里还有人！”率队先攻入的队正，几道零星的抵抗在营房转角处发生，但很快就被后续涌入的汉军步卒淹没。
李承骑马走进营门时，营内的战斗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他看到几个骑兵在营院东侧勒马，弯刀上的血迹正顺着刀尖往下滴；成片的魏军士卒蹲在墙根处，兵器已扔在脚前，有人抱着头，有人正解自己的甲带。约摸一炷香的工夫之后，细柳营内外的魏军抵抗彻底平息下来。
“镇守此处的将领为何人？”
“宣威将军牛道！”有魏军士兵迅速举报，“可是他已经逃走了！”
“逃不走，”李承微微一笑，他适才骑兵可没有正经算正面攻击，“传令下去，务必擒拿此人！”
“诺！”
细柳营的营门被从内侧打开时，牛道正站在营院东侧一座马厩旁边。他听到营门方向传来木板断裂声和甲片刮擦门框的声响，没有转头去看，只是把手里的刀鞘往腰带里又塞紧了一点。几个亲兵从营房方向跑过来，甲胄不整，有人头盔歪了没扶正，有人手里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散开的军令。
他们围过来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先后往同一个方向看。牛道在这时才侧过头看了一眼营门方向——汉军的骑兵已经穿过门洞在营内的空地上散开，正在把几列魏军步卒从正面压向两侧，阵线分叉处尘土正缓缓升起。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转身朝马厩方向走，步子不快，但肩膀微微前倾，看起来像是在快步穿过一条无人的走廊。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将军”，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整个人朝马厩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匹备用的马正拴在马厩外侧的木桩上，缰绳打了活结。他解缰绳的时候手有些紧，绳结在指节间滑动了两三下才松开。翻身上马时，左脚踩镫踩空了半次，靴尖在马镫边缘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金属摩擦声。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镫带的长度，把脚掌踩实，伏低上身，贴着马颈向南侧门冲去。马蹄踏过马厩旁堆放的一堆空草筐，草筐被踢散，干草从筐口泼出来，散了一地。
出侧门时，门框很窄，马身几乎贴着两侧门柱冲出去，牛道侧身缩肩，右臂的臂甲在门框边沿刮了一下，木刺嵌进甲片的缝隙里，他没有停下查看。出了侧门，眼前是一条通向西面塬坡的窄道，路面被车辙压得高低不平，马蹄踏上去打滑了半步，他收紧缰绳稳住马身，没有勒停。
这时他回头朝营内看了一息，看到的是营内被打翻的灶台和一只横卧的旧水桶，还有一道正在向侧门方向围拢过来的汉军步卒背影。他转回头，用靴跟磕了一下马腹，朝塬坡方向加速奔去。
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干土和草叶焚烧后残留的焦味，他听到身后隐隐约约的呼喊声正变得越来越遥远。他没有再回头，他弯下腰让身体贴得更低，用手掌贴着马颈侧面，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儿折进马背的弧度里。
马匹沿着塬坡上的羊肠小道飞奔，蹄子踩在干裂的土块上，偶尔磕到碎石，溅起短促的声响。塬坡的轮廓在他前方缓缓展平，官道在更远处若隐若现，四周空无一人。他把头微微抬起了一些，面朝那条官道延伸的方向，把缰绳又松了一扣，继续向前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