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对，是让诸葛亮看到——南线，要崩了。”
夏侯霸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一句。
他已经不需要问了，他明白了曹真的全盘谋划——他不是主角，段谷也不是主战场。
他和他的兵马是一块肥肉，要挂在钩子上，钓住诸葛亮这条大鱼的眼睛，让大鱼只盯着这块肥肉，看不到水底下那张悄悄收拢的网。
北线，萧关，郭淮。
还有郭淮手里那支援军。
夏侯霸退出大帐后，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曹真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地图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萧关的位置上轻轻叩击。叩击声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笃。笃。笃。
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
他在等。
不是等明日夏侯霸的攻势，不是等关平的溃败——那些都在他的算盘上，什么时候会发生、会发生到什么程度，他心里大致有数，误差不会超过三天。他在等的是另一件事，一件他连夏侯霸都没有告诉的事。
郭淮在北线萧关方向，手里有一支谁都不知道的援军。
那支援军的来历，曹真没有写在任何一份军报上，没有向洛阳汇报过，没有在任何将领面前提起过。曹魏在西线的军力部署，每一支人马都有案可查，有粮可算，唯独这一支——它像是凭空出现的，不占用任何一条补给线，不消耗任何一笔公开的粮秣，不在任何一本地图册上标注营址。
曹真知道它的存在。
他也知道，郭淮会用好它。
他甚至知道，魏延不会想到它的存在——因为那条路，那个方向，那支人马，从任何一个常规的军事逻辑来看，都不可能出现。
但它就是来了。
曹真的手指停在了萧关的北面，那一片在地图上被标注为“无详细记录”的空白地带。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停了好一会儿。
帐中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动了一瞬，又恢复了静止。
他没有说出那支援军的名字。
没有说出它的来历。
没有说出它从哪里来、有多少人、由谁带领、走的是哪条路。
他只是将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水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的眼睛却没有从地图上挪开。
窗外，段谷方向的夜风送来远处蜀军营寨的零星鼓声。曹真侧耳听了一会儿，放下茶碗，吹灭了案头的蜡烛。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郭淮……那边，该动手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那些关于援军的话，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最深的水底，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司马懿有关于各路调配和他真实用意的打算，或许在关中这里，只有三五人才有资格知道。
夏侯霸没有资格知道这里头的事情，倒不是怕他泄露机密，而是在战局尚未得到明确按照司马懿的走向去进行的时候，根本就不能够泄露出太多的消息。
这是不仅是司马懿的坚持，更是曹真自己也如此认为的。北线的郭淮知道援军在何处。前来，但他绝不知道司马懿的主力预备在何处行军。
现在局势相当明朗，曹魏这边北中南三路作战之中，想要让敌人遭受重大损失的战线，也只是在北线跟南线两处。
但蜀贼那边绝对不会这么认为。
自己的儿子曹爽用旗号在陇中道大张旗鼓地进攻，那么诸葛亮那边，一定会认为自己已经前往街亭方向坐镇，而在上邽断谷此处，或许他们就能够认定乃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司马懿坐镇，如此三路人马一体攻打，才是彰显这一次作战的声势浩大，表示曹魏对于西蜀的极度敌视和重视。
司马懿的行踪，还有皇帝陛下坐镇长安这些消息，时间久了必然会泄露出去，那么在泄露出去之前，要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尽数做好。
曹真在帐篷内想了许久，他的旗号没有展出来，但大将军的威名还是有的，此地作战指挥，无一不是顺畅如意。
现在是时候就要改变隐姓埋名的情况了，他决定好三日之后就按照原定计划，展露大将军的旗号，不过不是自己这位中军大将军，而是司马大将军的旗号。
当然，这个计划还是有一些问题的，那就是司马懿的旗帜不宜彰显的太早。
段谷的夜，比别处更长。
关平独自站在高地残破的望楼前，手中的火把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火光照在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棵钉在石缝里的枯松。
白日里的厮杀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向宠在南山脊上清点伤亡，张翼在北山乱石堆后重新布防，伤兵的呻吟从谷底营帐里隐隐约约地飘上来，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一阵一阵，不绝于耳。
六百七十三人。
这是今天阵亡和重伤的数字。六千人的队伍，一天就折了十分之一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