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奉自己则如钉子般钉在原地,双刀化为两道守护的弧光。他时而踏步前突,刀光一闪便有一名试图突破的魏军捂着喉咙倒下;时而后撤半分,将冲得太前的己方士卒用刀背拨回安全位置。
他的身影在越来越浓的硝烟中忽隐忽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敌方攻势的一次挫败,己方阵脚的一次稳固。
被他守住的这个“桩”,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江东军从这个稳固的缺口涌上,沿着城墙向两侧席卷。丁奉的压力稍减,便觑准一个空隙,短刀交到右手,左手从地上捡起一面敌人遗落的蒙皮小圆盾,猛地向前掷出!
圆盾旋转着,呼啸砸翻一名魏军弩手。
丁奉身随盾走,双刀展开,如猛虎出柙,瞬间突入前方一小股试图结阵的敌兵之中,刀光连闪,顿时人仰马翻,将那刚刚成型的抵抗扼杀在萌芽中。他并不深入,一击得手,立刻退回,防线又因此向前推进了丈余。
“好!”身后传来孙奂沙哑的喝彩声。这位江东年轻将军已肃清了一段城墙,正率部向这边靠拢。
丁奉闻声,头也不回,只将环首刀向身侧一递,刀尖斜指前方魏军旗号最密集处,那是城门楼的方向。
“孙将军,”他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激战后的微喘,却更显锐气,“可愿与奉再赌一局?看谁的刀,先够到那门楼下的魏字大旗?”
孙奂大笑,挥刀砍翻一名敌卒:“怕你年长,腿脚不如吾来的更快!”孙奂年岁更小一些,猛烈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笑声中,两员悍将,如同两道汇流的赤色铁水,以丁奉打开的这处“桩”为起点,向着合肥东城防御最核心的城门楼,滚滚碾去。他们所过之处,城墙上那道代表占领的赤色界线,正不断向西,顽强地延伸、扩大。
孙奂是在东城门将破未破、双方精锐在门洞内外血肉相持的刹那,决定登城的。
他没有披那身显眼的金漆明光铠,只套了件寻常龙骧军校尉的铁札甲,手提一柄刃口布满细小缺口的环首长刀。亲兵要为他举盾,被他一把推开。
“龙骧儿郎!”他声音嘶哑,适才一直奋力呼喊已经彻底哑了嗓子,却像铁锤砸进每一名江东子弟耳中,“随我——踏平此门!”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头蓄势已久的苍狼,撞入了城门上那片最血腥的漩涡。那里,龙骧军的重斧手正与魏军的铁甲戟士以命换命地劈砍,尸体几乎堵塞了城墙通道。
、孙奂根本不看劈来的刀戟,他的刀只走最简洁、最致命的线路——格、撩、斩!一名魏军戟士的戟枝被他刀背崩开,随即刀光一闪,人头伴着血泉飞起。他踩过尚在抽搐的无头尸体,一步便踏入了瓮城之内。
几乎同时,荆州军的统领也率精锐从另一侧突入。两支箭头,一左一右,狠狠楔入了瓮城守军的心腹。
孙奂登城的路,是用尸体铺就的。瓮城内甬道狭窄,魏军层层堵截。他身边的龙骧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用身体为他挡住侧翼刺来的长矛。
孙奂的刀越来越沉,甲胄上插着几支折断的箭杆,面颊被流矢划开一道深口,血模糊了半张脸,他却仿佛不觉。
他眼中只有那道通向主城墙的斜坡马道,以及马道尽头如林的长枪。
“荆州军的兄弟!”他忽然朝右侧那支同样陷入苦战的黑甲队伍吼道,“可敢与某赛一场?看谁的旗,先插上合肥城头!”
荆州军统领闻声,挥刀砍翻一名敌卒,大笑回应:“孙将军意气奋发,某等岂敢落后!”
一声呼喝,竟成了一道无形的军令。本有些各自为战的龙骧军与荆州军,在这一刻奇异地呼应起来。江东军擅长的决死突击,与荆州军精熟的配合作战,开始在这狭窄的死亡空间里交织。
龙骧军以孙奂为锋,不顾伤亡地向前猛凿,吸引并搅乱魏军阵型;荆州军则趁机以弩箭精准点杀敌军头目,或以小股精锐侧翼迂回,割裂其防御。
孙奂每前进一步,荆州军便为他巩固一步侧翼;荆州军每打开一个缺口,龙骧军便以更狂暴的姿态将其撕大。
孙奂终于冲上了马道。上方箭如雨下,他挥刀拨打,脚步却丝毫不停。一名魏军悍卒持大斧当头劈来,孙奂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抓住斧柄,右手长刀自下而上,捅穿了对方的铁甲,刀尖从后背透出。他弃了刀,夺过战斧,继续向上猛冲。
最后一层台阶。
数支长枪同时刺到。孙奂暴喝,战斧横扫,枪杆断裂纷飞。他身后的龙骧军与荆州军如洪流般涌上,瞬间淹没了残存的守军。
当孙奂那面残破的“孙”字将旗,终于被一名满脸是血的龙骧军士卒奋力插上合肥东门城楼最高处时,夕阳正将最后的光晕投在那颤抖的旗面上。
几乎不分先后,一面玄底“汉”字旗,也在不远处的主城墙上傲然立起。
孙奂拄着夺来的战斧,站在城头,喘息如牛。他环顾四周,城墙甬道上,江东的赤甲与荆州的玄甲已混杂在一起,正逐寸逐尺地清剿残敌。他看向那面不远处的“汉”字旗,旗下的丁奉也正望来。
两人隔着一地尸骸,目光在空中一碰。
没有言语,孙奂只是抬起血淋淋的左手,握拳,重重捶了一下自己血迹斑斑的胸甲。
丁奉领顿了顿,同样抬手,以拳击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