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行听了,沉默了一忽儿。
帐篷里静得很,只有油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
半晌,张乐行抬起头。
那张络腮胡子脸上,这阵没了豪横,没了讨好。
“赵兄弟,”张乐行的声气很低,很沉,“你们都觉着,俺是贪图队伍庞大,觉着人多势众,威风。”
“可俺不是。”
张乐行眼睛瞅着帐篷的门,像在瞅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些人,都是俺的老乡。亳州周边的,蒙城周边的,十里八乡的。俺打下那些镇子,开仓放粮,他们就跟着俺了。为啥跟着俺?因为在老家活不下去了。”
“那些老的,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地叫人夺了,粮叫人抢了,儿子叫人抓了壮丁,儿媳饿死了。他们不跟着俺,能去哪?等死么?”
“那些小的,爹妈都没了,剩他一个。俺不带着,他能活几日?”
“还有那些妇人……唉,俺不想说。”
张乐行低下头,瞅着自家手。那双手粗糙,满是老茧的手。
“赵兄弟,俺知道你们觉着俺傻。带着这些人,走不快,打不了仗,累赘。可俺不带他们,他们在河南,立马就得饿死。”
“过了河,打不打仗,死不死,那是后话。可至少,俺对得起乡亲们了。”
张乐行说完,抬起头,瞅着赵木成。
那眼神里没有精明,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火。
张乐行站起身,抱拳行礼:“兄弟,夜深了,俺就不叨扰了。那些金叶子,你留着使。俺的事,托付你了。”
说完,张乐行转身走出帐篷。
赵木成坐在那达,瞅着他壮实的背影隐在帐篷门口。
亲兵们的脚步声远了,马蹄声也远了,营地重新静下来。
油灯还在跳。
那袋金叶子就放在桌上,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赵木成瞅着那袋金叶子,想起张乐行方才说的话,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
这个粗豪的捻子首领,他白日吹牛,说大话,带着一帮乌合之众四处显摆,叫人瞅了就想摇头。
可到了黑,他一个人跑到别人营门口等着,就为求一个接着跟的机会,就为那些他嘴里的乡亲。
赵木成忽然觉着,自家好像从来没真看懂过这个人。
他想起历史上那支北伐援军。
捻子先溃,然后太平军跟着溃,几万人,说散就散。
可溃散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张乐行嘴里这些乡亲?有多少是无路可走,只能跟着,最后死在路上的可怜人?
赵木成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明儿张捷三、苏天福来了,人更多了,事更杂了。
而赵木成,将带着张乐行这两万乌合之众,去打临清。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张乐行那帮人营地的火光还在忽闪,隐约能听见几声狗叫。
赵木成想起张乐行末了那句话:
“至少,俺对得起乡亲们了。”
赵木成站了很久。
末了,他放下帘子,回到桌边,拿起那袋金叶子瞅了瞅,又放下。
赵木成吹熄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没合眼,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