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学贤去了翼殿,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就匆匆返回了。
此时众人已经散去。
李寿春和卢贤拔已经各自回了自己的衙门,正堂里只剩下东王还在处理政务。
杨秀清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军报和奏折。
傅学贤经过通报后走了进去。
杨秀清把朱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来,看见傅学贤脸上的表情,有些好奇:
“怎么这么快?翼王不在翼殿吗?没有见到翼王?”
傅学贤也是一脸懵。
开口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困惑:
“禀殿下,臣见到翼王了。臣把急报当面呈给了翼王,又把事情的始末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翼王从头到尾听着,没有打断臣,也没有追问任何细节。等臣说完之后,翼王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再也没说别的。臣等了好一阵子,实在等不到下文,只能告退回来了。”
杨秀清也是满脸诧异。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意外:
“就只有这一句话?”
“殿下,真的只此一句。臣在翼殿正堂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翼王再没有说过半个字。”
翼王竟然是这个反应!
这是对赵木成忌惮了?
还是为了天国的大局考虑?
杨秀清也分不清了。
但有一句错不了,翼王定是心里有意见了。
这对杨秀清来说绝对是好消息。
本来经过此次大战,杨秀清对于赵木成是越来越防范。
赵木成有如此战力,恐怕就是第二个石达开,甚至比石达开还要厉害。
一旦再过几年,赵木成沉淀下了资历,未必不会在天京内挑战杨秀清自己的势力。
现在赵木成干了这事,算是和石达开彻底离心离德了。
天国内的其他诸王和诸侯,也不会认可赵木成。
他们只会害怕楚王,只会觉得这个人是个随时可能炸开的不定时火药桶。
因此,这赵木成反而成了杨秀清手里的一把利剑。
一把不用担心反噬自己的利剑。
如果让赵木成知道杨秀清这个想法,不禁会觉得可笑。
赵木成压根就没有想回天京争权的心思,他从来就没把天京那摊子权斗放在眼里。
他所有战略目标都是为了把自己手里的地盘经营好,把鄂北和汉水流域打造成铁桶一块的根据地,顺便把长江水道打通了做买卖。
天京的勾心斗角,在赵木成看来还不如一船线膛枪来得实在。
杨秀清沉思了片刻,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下了决心的表情,对傅学贤道:
“学贤,你提的方案稳妥,两边都落好。但是从之前的军报来看,楚王火器犀利,未必需要咱们的红粉啊。要赏咱们就要赏楚王需要的,这样才能显示出咱们对楚王的重视。”
杨秀清现在是真想用心拉拢赵木成。
傅学贤也是皱眉思考了半天,没想出什么好的法子。
本来的思路是因为太平军中普遍缺红粉,各军每次打完仗第一件事就是向天京催要弹药,所以赏红粉就是最大的恩典。
但是现在看来楚王应当是不缺红粉的。
傅学贤也不知道送什么,眉头皱了又皱,突然灵光一闪,眼睛里亮了一下:
“殿下,咱们不知道楚王最需要什么,但是有一个人知道。杨继明去过南阳,在楚王的大营里住过好些日子,和楚王相熟。他定然知道楚王最需要什么。”
杨秀清也是眼睛一亮。
怎么把杨继明给忘了。
当即对守在堂下的亲兵道:
“快宣杨继明。”
亲兵领命下去了,杨继明就在东殿的偏院里处理文书,自然是没到一会就来到了大堂。
杨秀清忙将同样的问题问了出来:
“继明,你上次在南阳住了些日子,对楚军的底子有所了解。依你看,楚王最缺的是什么?”
杨继明思考了片刻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殿下,在南阳数日,确实对楚王有所了解,楚军的步兵骑兵都很强。但楚王最缺的当属两样。一是船,一是炮,都是寥寥无几。南阳没有造船厂,楚军的水师几乎等于没有。至于炮,楚军的火炮极少。”
这两样也是太平军的命根子。
船的问题倒是不大,天京设立了造船厂,现在就能造,天京城外的江边上有好几处造船厂,造出来的战船虽然比不上洋人的火轮船,但在长江上打打湘军水师还是够用的。
太平军能在长江上与清军对峙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水师。
天京的水师有战船上千艘,唐正财的水营更是天国最能打的水上力量。
炮则更加金贵,虽然太平军也能铸造。
但是真正能打仗的好炮,太平军的洋庄炮全靠从上海洋商手里高价购买,英国人法国人乘机抬价,每门炮的价格比原价高出好几倍。
杨秀清陷入了沉思,然后转向傅学贤,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
“学贤,咱们这一批在上海洋场向那洋人买的洋庄炮什么时候能到?”
傅学贤听到杨秀清提到了这个,心里咯噔了一下。
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是还是如实答道:
“这两日就能到。殿下,那批货可是咱们花了五十万两银子买的,专门为西征军野战准备的。西征军的火炮本来就不多,这批炮是给曾天养和石祥祯补上的,他们之前打岳州的时候有好些炮被湘军水师打坏了。”
杨秀清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傅学贤的预感。
“划拨一半。两百门洋庄炮装上船,运给楚王。再从唐正财那里调拨五十艘战船拨给楚王。就说是本王的心意,给他组建水师用的。既然赏了,就要赏让人满意的,那就赏船和炮。这才是楚王真正需要的东西。”
傅学贤本想开口劝劝,但是看到杨秀清那坚定的眼神,话又收了回去。
跟了杨秀清这么多年,傅学贤知道东王什么时候是在犹豫,什么时候是已经拍了板。
此刻东王的眼神是后者。
傅学贤只能道:
“臣明白,这就去办。”
杨秀清点了点头,又对杨继明道:
“继明,学贤拟好诏书后,只能麻烦你再走一趟了。把船和炮亲自送到楚王手里。”
杨继明躬身领命。
东王这是下了血本了。
两百门洋庄炮,五十艘战船,加在一起少说值七八十万两白银。
更重要的是这些炮是太平军自己都舍不得用的最新式装备,刚从上海运到天京,连曾天养都没来得及摸到就转手送给了楚王。
整个天国,能让杨秀清这么出血的人,赵木成是第一个。
而天王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这事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楚军渡江攻破武昌,杀了翼王的堂兄石凤魁,炸了武昌的北城门。
洪秀全要是这都不知道,那他的天王就不用再做了。
他虽然没有军权,但在天京城里的消息渠道并不比杨秀清少。
洪秀全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天王府的后花园里赏花。
听完了密报之后,立刻快步回了自己的小书房,急忙召来了王怀安。
这间小书房在天王府的后院深处,外面是层层叠叠的假山和竹林,除了洪秀全最亲近的几个内侍之外谁也不知道具体位置。
王怀安一下就明白,天王这是有密事要谈。
他跟着内侍七拐八绕地穿过好几道月门,进了小书房的时候看见洪秀全正坐在书案后面,脸色不像是愤怒,倒像是被吓到之后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