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随着讨论不断深入,一个起初谁也不愿去细想的念头,就像深水下的冰山,渐渐浮了上来。
它的轮廓越清晰,越叫在场众人感到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当管粮草的官儿报出最快能保障首批补给起运的日子时,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今儿是初四,最快,也得初七了。”
“初七?”立刻有人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那赵木成早上说的什么来着?初七日,三万出?”
殿里忽然静了一瞬。
刚才所有的吵嚷争辩,像被这句话一下子掐断了。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宝座上似乎入定的天王,又赶紧收回来,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杨秀清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示意继续讨论兵力怎么调配。
可接下来,关于兵源的选择,更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把众人往那个令人发毛的结论上推。
天京防务吃紧,能抽出来的机动兵力有限,西征那边也打得难分难解。
算来算去,唯一能在短期内凑齐,还有点战斗力的,只有驻在安庆一带,原本用来守天京西线的那支三万来人的偏师。
而带这支队伍的主将,无论从资历还是能耐看,最合适的人选,似乎只能是……
“夏官又副丞相曾立昌,如今驻节安庆,可担此任。”傅学贤沉吟半天后提议。
“曾立昌确可为主帅,然北伐路途险远,情况瞬息万变,需有熟悉北地情势,且有实战经验的副贰之选辅佐。”
韦昌辉补充道。
副将人选?熟悉北地情势?有过北伐经验?
这几个条件一套,一个名字几乎无可避免地跳进了大家脑子里,冬官又副丞相,许宗扬。
正是那个曾随北伐偏师出征,因营寨失火兵败而退回天京的许宗扬!
论及对北伐路径,北地清军部署的“经验”,满殿文武,除了已深入北地的林凤祥、李开芳,恐怕还真就数他!
“许宗扬……”有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殿里又一次陷入一种古怪的安静。
早上赵木成那清晰的话,此刻像冰冷的咒语,在每个人耳边又响起来:“许宗扬,不可用。”
路线!对,还有行军路线!
像是非要彻底证实什么似的,众人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劲儿,把话题转向了最具体的进军策略。
画着简陋山川城池的地图被摊开。
从安庆出发,北上救援,要避开清军重兵布防的地带,要尽可能抢时间,要找合适的渡河点……
无数种可能的线路在地图上被画出来,被争论,被否定。
最后,一条被多数人认为是唯一可行的路线,慢慢清楚了:
从安庆北渡,经安徽北部进河南,绕开开封那些坚固城池,找机会向东转入山东,在鲁西一带找渡口过黄河,然后直插被围北伐军的后方……
“要是进了山东,过了河,最近能补给的大城……”
负责军咨的官员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指尖停在一个让所有人瞳孔一缩的名字上。
“临清”。
临清!运河重镇,山东咽喉!
“兵至临清,需尽快攻克,以为北上基地,补充粮秣,方能继续向阜城方向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