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头毒辣,晒得官道上的土都泛着白光。
中军八千人马在路边停了下来,伙夫们手脚麻利地挖灶、架锅、生火,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被风吹散,混进远处麦田的热浪里。
马匹被牵到树荫下,打着响鼻,甩着尾巴,有的就地打滚,扬起一片尘土。
赵木成站在路边一座矮土坡上,双手叉腰,往南边望去。
赵木功站在他右手边,林凤翔站在左手边,三个人一字排开,影子被太阳压得短短一截,踩在脚下。
远处是望不到边的平原。
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笔直地往南延伸,消失在天地交界处。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穗已经泛黄,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整片整片地摇晃,像金色的浪头。
赵木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要收成了。咱们也要到方城了。”
林凤翔满脸喜悦,嘴角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正好到了南阳征粮!南阳多种麦子,麦草也是上好的马料。我军粮草问题,迎刃而解啊!”
林凤翔是真高兴。
到了南阳,有粮有草,再也不用勒着裤腰带打仗了
赵木成却没有笑。
望着那片麦田,望了很久,忽然喟叹一声。
“打南阳容易,坐南阳难啊。”
赵木功站在旁边,满脸不解,挠了挠头。
“大哥,既然打下来,如何不好做?”
赵木功不明白,打仗不就是攻城拔寨吗?城打下来,地盘就是自己的,有什么难的?
赵木成摇了摇头道。
“你不懂,此中艰辛,你不明白。想来能明白的,只有东王吧。”
赵木功还是一头雾水。
东王?东王在千里之外的天京,跟南阳有什么关系?
林凤翔沉默了一下,大概明白了赵木成的意思。
打仗和治理是两码事,打下一座城,容易。让这座城听话,难。
“大帅的意思是……治理难?”
终于是有人答到了点子上。
赵木成看着林凤翔,点了点头道。
“天国拥兵十万,政令依然不能下乡。粮草甚至需要西征来打。有粮,不代表征得到粮。统易,治难啊。”
林凤翔是天国的核心将领了,当然知道天国之难。
太平军占了那么多地方,可真正能顺利收上粮来的,有几个县?
大多数是靠强征,强抢。
那些乡绅,那些大户,表面上是归顺了,暗地里还在跟清妖勾勾搭搭。
林凤翔叹了口气,声音里头有几分无奈:“确实。很多地方夺了州府和县镇,但是总不能乡下也派兵去看着。难就难在此处了。”
赵木功站在旁边,听着两人说话,越听越糊涂。
他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声音里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那有什么难的?大不了派兵一个乡一个乡去征。不交粮,就杀头便是。”
赵木成笑了笑,没再说话。
看来如何治理,还得需要自己慢慢琢磨了。
如果李三泰在就好了,最起码自己还能和他商量商量。
现在李三泰去了天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大哥!饭好了!吃饭吧!”
木根的声音从坡下传上来,又脆又亮。
“好!”
赵木成应了一声,带着赵木功和林凤翔下了坡。
地上简单摆了张矮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头放着三碗肉汤,三张饼子,一碟咸菜。
肉汤是用干肉煮的,放了点盐,飘着几星油花。
这便是赵木成几人今日的午饭了。
行军打仗,能有口热的吃,已经是不错了。
而且赵木成有规定,所有将领和士兵同食,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