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望是个老实人,办事认真,不会偷懒。
德望让人把炮架好,鸟枪手排成两排,对准了远处的寨墙。
举起手,往下一压:“放!”
噼里啪啦——!轰轰——!
枪声炮声响成一片,震得山上的鸟都飞了,连山下的树叶都跟着抖。
铅子打在寨墙上,噗噗噗的,溅起一片灰尘,跟下雾似的。
清兵也不管能不能打到人,只管放,只管炸,只要让山下的人能听到就行。
人是一个没打到,倒是惊起了林中的飞鸟,大片大片的。
鸟群从树林里飞起来,黑压压的,遮住了半边天,叽叽喳喳叫着,往远处飞了,像一片黑云飘走了。
只是山下送粮的各州府差役粮官,倒是觉得山中打得激烈非凡。
他们站在营门外,仰着脖子往山上看,看见硝烟,听见炮声,一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转筋,像被人抽了筋似的。
有人小声嘀咕:“这仗打得,够惨烈的。”
旁边人接话:
“可不是嘛,天天打,月月打,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他娘的什么时候是个完?”
此时的龙泉寺寨内,张炳听着寨外传来的鸟枪声,早已经麻木了。
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子乱糟糟的,打了结,粘在一起,跟鸡窝似的。
张炳知道这是英桂的官兵们在演戏。
可这样下去,恐怕自己反而是先守不住的那一方了。
粮没了,水也快没了。
寨子里那口井,本来就不深,打了几百桶,快见底了。
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带着泥腥味,得澄半天才能喝,喝起来还一股子土味。
这龙泉寺修的险要,张炳依靠这寺庙立寨,才能守住英桂的头几波攻势。
庙建在山顶上,三面是悬崖,只有一条路通上来。
可这险要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上山下山只有这一条路。
现在被英桂锁死,自己这些人就出也出不去。
想突围?没门。
想偷袭?没路。
想等援军?没有。
他们就像被堵在老鼠洞里的耗子,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
眼看粮已经没了,说不定就要出叛徒。
张炳这几天,夜里都不敢合眼。
怕有人趁黑摸出去投降,或者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张炳把最信得过的几十个人安排在寨墙边上,让他们盯着,眼珠子都不敢眨一下。
可人心这东西,饿久了,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饿极了连人都敢吃,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张炳不禁怀疑自己当初起事是不是错了。
怎么那飞将军那么厉害,到了自己却被打得连连败退呢?
张炳想起那些传言,说飞将军追得咸丰皇帝换了太监的衣裳跑,连亲妈都丢了。
以为自己也行,以为自己也有一帮不要命的兄弟,以为也能打出个名堂来。
可现实是,自己屡战屡败,一仗比一仗惨,一仗比一仗人少。
近万人,死的死,散的散,降的降,如今只剩下两千多饿得走不动路的残兵。
到了这成了瓮中之鳖的态势,张炳连后悔都来不及了。
半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山里的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常海打着哈欠从邱联恩的帐子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揉眼睛,甲胄穿得歪歪斜斜,护心镜都快歪到胳肢窝底下了,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似的。
邱联恩连忙上前行礼。
常海拍了拍邱联恩肩膀,大咧咧地说:
“做得不错。以后有谁为难你,就报我常海的名号,这营中谁都得卖几分面子。”
邱联恩满脸堆笑,嘴里说着:
“能让大人替卑职品鉴,就是已经是卑职的荣幸了。”
常海抬头瞅了瞅日头,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黄澄澄的,像一摊稀蛋黄。
他不再磨蹭,带着自己的兵下山。
那些兵从地上爬起来,有的揉眼睛,有的打哈欠,有的还在系裤腰带,稀稀拉拉地跟着往下走。
到了山脚下,仁兴阿和牛鉴早等得不耐烦了。
仁兴阿脸拉得老长,跟驴脸似的,迎上来就埋怨:
“我说大哥,你怎么才下来?这都什么时辰了,兄弟们还没吃饭呢!肚子都饿瘪了!”
常海自知理亏,不好犟嘴,忙笑道:
“今晚我请两位喝酒,从城里找几个娘们来陪,花销都算我的。走吧,回营!”
仁兴阿这才脸色稍缓,朝后头喊了一嗓子:
“兄弟们,快着点儿!酉时营中放饭,别误了时辰!”
那些兵听了,脚步明显快了起来,肚子咕咕叫着,一个个眼巴巴地盼着回去吃口热乎的。
一行人出了山,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平地铺开去,远处隐约能看见营寨的轮廓。
炊烟从营地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飘着,带着饭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翻跟头。